綠島在臺東,離陸地大約三十多公里的太平洋上,是一座由火山集塊巖堆成的島嶼。1949 年後,這裡成了白色恐怖時期的 人間地獄,四座監獄順著西北丘陵的地勢鋪開,其中最扎眼的就是八卦樓。
這棟島上最出名的八卦樓,實際上它外形上是六角形。關押犯人的監獄,按放射狀分八個監區,鐵窗沿走廊一字排開。中央有崗樓,站在中央崗樓能監控每個角落的動靜,據說這棟樓的這樣設計的最初目的就為了實現無死角監控。
臺灣是熱帶氣候,每年到了5 月,氣溫就竄到三十多度,熱的讓人很難受。但八卦樓的火山岩牆壁厚,擋得住陽光。所以自啟用起,走廊裡永遠是陰寒滲人,鐵欄杆涼得硌手,就連牆根處都長滿了青苔。
1951 年八卦樓啟用後,關過八千多名政治犯,有寫文章仗義執言的文人,有傳遞訊息的地下工作者,和因為一些或許有問題而被送來的青年,現在的鐵門上、牆壁上還有不少模糊的劃痕和字跡。
1954年盛夏的一個正午,太陽威力大的把柏油路曬軟,海風裡吹過來的也不是涼氣,而是一股股熱浪,整個綠島就像個密不透風的蒸籠。
可八卦樓裡的走廊,一點也不熱,而是一種 能滲到骨頭縫裡的冷。哪怕外面是三十多度,看守們執勤時都還是得多帶件薄外套,怕冷的人還會在口袋裡揣個暖手的東西。
陳阿水是剛從臺灣本島調來綠島的,剛接手這裡的看守工作還不到半年。總聽閒下來的老前輩們說八卦樓很邪門,有人夜裡見過人影,有人聽過奇怪的聲音。陳阿水每次聽到這些都是笑著搖搖頭,覺得是大家想多了。
這天輪到陳阿水值下午班,三點多的時候,到了犯人放風的時間。樓裡的犯人都被帶到操場,走廊裡空無一人。
陳阿水靠在值班室門口抽菸,煙抽到一半,他突覺後頸一涼,打了個哆嗦,就像是有人對著他脖子輕輕吹了口氣。
陳阿水猛地回頭。走廊盡頭只有一扇關著的鐵門,鐵門上的鎖鏽跡斑斑,陽光從鐵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投出細長的影子,連只蒼蠅都沒有。
“別自己嚇自己。”陳阿水罵了句,把煙扔到地上踩滅,轉身要回值班室。剛走兩步,眼角卻瞥見左邊走廊的盡頭,站著個穿灰布囚服的男人。
男人背對著他,身形清瘦,肩膀微微塌陷,頭髮很長,垂在肩膀上,遮住了後頸。
陳阿水心裡一緊。放風時間所有犯人都在操場,有看守盯著,不可能有人留在走廊裡。他警惕地伸手摸向腰間的警棍,朝著男人的方向喊道:“幹什麼的!站住!轉過身來!”
那男人沒回頭,也沒停下,反而慢慢往前走,身影順著走廊的陰涼往深處移。陳阿水拔腿就追,可明明那男人看著離得不遠,陳阿水卻怎麼也追不上,男人的身影始終在他前方几米處,不近不遠。
追到走廊拐角時,男人突然不見了,只有牆上貼著的“嚴守紀律”標語,在涼風中微微晃動。
陳阿水喘著粗氣,扶著牆站穩。牆是火山岩砌的,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傳到胳膊,他又打了個寒顫。他之前在室外摸過同樣的火山岩,雖然也涼,但絕沒有這麼冷,這牆的溫度,比室外低了至少五六度,明明是盛夏,這兒的牆壁卻像冰塊一樣冰。
不敢再追了 ,陳阿水沿著原路退回到值班室,正好碰到換班來的老同事李滿倉。陳阿水就把這事兒跟李滿倉說了。
李滿倉在綠島待了五年,聽到這事兒,皺著眉直吸菸,半天沒說話,最後才壓低聲音:“你看見的,是不是穿灰囚服,頭髮蓋著脖子?”
陳阿水點頭,李滿倉嘆了口氣,又吸了口煙,菸蒂燒得只剩一半,“那是老周,前年在這兒關過的政治犯,以前是個老師,寫文章說過話,被抓來後關在三樓最裡面的監室。後來沒挺過去,冬天的時候沒了。”
“他死前總跟同監室的人說,要給家裡寄信,說他妻子還在等他訊息,信寫了好幾封,都沒寄出去,聽說他的魂總在走廊裡轉,像是在找那些信。”
陳阿水這才想起,上週整理舊檔案時,他在值班室抽屜最底層發現一疊泛黃的信紙。
信紙是監獄發的,粗糙得很,上面的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都很認真,開頭都是 “吾妻見字如面”,內容裡寫的都是家常,說綠島的海很藍,說自己一切都好,讓妻子別擔心,結尾沒署名,也沒貼郵票。
他當時覺得這些信沒用,隨手塞回了抽屜,還跟李滿倉提過一嘴,李滿倉當時沒說別的,只是讓他別亂碰這些東西。
這天晚上,陳阿水特意留在值班室沒回家。他把燈開著,桌上放著警棍,眼睛盯著門口,心裡又怕又好奇。
到了後半夜,外面的風聲小了,走廊裡突然傳來很輕微的腳步聲,像是有人穿著軟底鞋在走路。陳阿水不敢出去,屏住呼吸湊到值班室的窗戶縫往外看。
窗戶縫很小,只能看到走廊的一小段。陳阿水看見那個灰衣男人的影子,慢慢走到檔案櫃前,停了下來,像是在找什麼。
檔案櫃是木頭做的,放在走廊靠牆的位置,裡面放著舊的犯人資料。男人的影子在檔案櫃前徘徊了很久,手指像是在櫃門上來回摸,最後男人就那麼慢慢消失在霧裡。這個霧很淡,是走廊裡的涼氣凝結的,只有在深夜才會出現。
第二天天剛亮,陳阿水就趕緊過去開啟檔案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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