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老太太頭也不回,“趙老四是我兒子。”
王鵬愣了一下:“趙老四是我爺爺的小名!您是……”
老太太沒說話,只是笑了笑,柺杖在泥地裡戳出個小坑。周磊突然發現,老太太的藍布褂袖口,有個補丁,跟剛才照片裡太奶奶穿的布褂補丁一模一樣。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還是沒走出玉米地。張萌有點急:“這路咋這麼長?我記得從老宅到村裡就十幾分鍾。”
老太太停下腳步,指著前面:“快到了,過了那道坎就是。”
前面果然有個土坎,不高,爬過去就能看見王鵬家的煙囪。可等他們爬過土坎,回頭看時,老太太不見了,只有根柺杖插在泥地裡,柺杖頭的銅片在雨裡閃著光。
“那柺杖……”王鵬突然說,“是我太爺爺的!我在老相簿裡見過,一模一樣!”
回到王鵬家,姥姥見他們渾身是泥,趕緊找了乾淨衣服給他們換,又煮了紅糖薑茶,說驅驅邪。
“你們是不是見著你太奶奶了?”姥姥端著薑茶,嘆了口氣。
四個人你看我我看你,說剛才遇到個老太太,穿藍布褂,拄銅柺杖。
“那就是你太奶奶,”姥姥擦著眼鏡,“她總惦記著老宅,說要等你太爺爺回來,給他看看現在的日子。”
原來,太爺爺死後,太奶奶一直沒改嫁,守著老宅過了一輩子。1987年她走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太爺爺的眼鏡,就是當年在井邊撿到的那副,斷了條腿。
“太奶奶說,她總聽見老宅裡有動靜,像你太爺爺在踱步,”姥姥往灶裡添柴,“她怕外人驚擾了他,就總在老宅附近轉悠,遇到迷路的就帶出去。”
第二天雨停了,他們再去老宅,發現大門敞開著,西牆那個洞堵上了,紅布整整齊齊地塞在裡面,旁邊放著塊新的補丁,跟太奶奶布褂上的一樣。
裡屋的梳妝檯底下,躺著把斷絃的二胡,琴身上刻著個“趙”字,琴絃雖然斷了,但琴身擦得鋥亮。周磊突然想起,昨天老太太的柺杖頭,形狀跟這二胡的琴軸一模一樣。
林薇翻出昨天拍的照片,放大後發現,西牆洞旁邊的影子,輪廓跟太爺爺的照片重合,鏡子裡雖然沒人,但鏡面上有層淡淡的霧氣,像有人呵了口氣。
井邊的青石蓋上,不知啥時候多了束野花,紫的黃的,插在個破瓷碗裡,碗底有個“趙”字。
離開趙家屯那天,王鵬的姥姥給了他們每人一個護身符,說是太奶奶親手繡的,紅布做的,上面繡著個“安”字。
“你太奶奶還會繡東西?”林薇摸著護身符,針腳很密。
“她以前總給學生繡書包,”姥姥笑著說,“說唸書的孩子得平平安安。”
周磊後來在縣誌裡找到份記載,1943年鬼子燒村後,有個穿藍布褂的女人,每天都往老宅跑,說要等丈夫回來,給學生上課。
有人說她瘋了,可她總說:“他沒走,我聽見他在西屋拉二胡呢。”
林薇把老宅的照片做成了相簿,扉頁上貼了張太爺爺和太奶奶的合影。
有天晚上她翻看相簿,突然聽見“滴答”聲,像水滴在井裡,還夾雜著斷斷續續的二胡聲,拉的是《夜來香》,調子雖然跑了,卻讓人心裡暖暖的。
張萌再也不敢看恐怖片了,但她說,趙家屯的經歷不算恐怖,就像去串了個門,見了位慈祥的老太太。
王鵬說,從那以後,每次回老家,他都會去老宅看看,給太爺爺太奶奶掃掃院子,在井邊放束野花。
有回他看見西牆的洞旁邊,放著塊水果糖,糖紙亮晶晶的,像顆小星星,他知道,那是太奶奶放的,太爺爺以前總愛給學生髮糖吃。
現在,趙家屯的老宅還在,歪脖子樹上的鐵絲還纏著,只是沒人再去動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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