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西藏阿里普蘭縣的塔欽鎮海拔4675米，是岡仁波齊轉山的起點。整個鎮子沿著拉曲河谷，房屋大多是石頭壘砌的，石頭牆被風沙磨得粗糙破舊，屋頂的經幡在風裡扯出嘩啦的聲響。
塔欽鎮裡隨處能看到朝聖者和徒步者，空氣裡都混著酥油茶的醇厚香味。李硯揹著個六十升的重灌包，走進鎮上一家掛著“岡仁波齊客棧”木牌的院子。揹包裡面裝著睡袋、氧氣瓶、高熱量乾糧和禦寒衣物，雖然很重，但是這些東西每一樣都不能缺少。
老闆扎西正蹲在門口的青石板上磨藏刀，刀柄是磨得光滑的獸骨，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抬頭掃了一眼李硯，目光在厚重的登山靴和外掛的防潮墊上頓了頓，又低下頭繼續幹活，磨刀石與刀刃摩擦，發出 “沙沙” 聲。
“住店？還是轉山？”扎西語速很慢，他的漢語帶著濃重的藏語口音。
“轉山，兩天走完。”李硯放下揹包，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高原反應來得比預想中快，剛才在鎮子上走了幾百米，這會就覺得頭脹得難受，呼吸也比平時急促，胸口像壓著一小塊石頭。李硯順手從口袋裡摸出兩片抗高反藥，就著隨身攜帶的礦泉水嚥下。
扎西磨刀的動作停了，抬起頭盯著李硯，眼神里是明顯的不贊同，“兩天？你知道轉山路全程52公里，中途要翻卓瑪拉山口，海拔 5630 米，是整條路的最高點，也是最險的一段。正常速度，體力好都要三天，徒步者大多走四天。”
“我體力沒問題，之前走過珠峰東坡環線，高海拔路段也適應。” 李硯掏出身份證遞過去，“我提前在網上訂了明天出發的床位，今晚歇一晚，明天凌晨就走。”
扎西接過身份證，隨手放在旁邊的木桌上，沒急著給李硯登記。扎西把藏刀插進刀鞘，從屋裡的櫃子裡拿出一個粗陶碗，舀了一碗酥油茶遞給李硯，“喝了，溫熱的，能緩解高反。我勸你，別趕時間，尤其別在卓瑪拉山口走夜路。”
“為什麼？”李硯接過茶碗，溫熱的酥油茶滑進喉嚨，順著食道往下沉，胸口的憋悶感果然輕了些。
“卓瑪拉山口的夜路，不能走。” 扎西的表情很嚴肅，語氣裡是不容置疑的鄭重，“傳下來的規矩，那裡是神山的門檻，夜裡陰氣重，容易遇到不好的東西。”
李硯笑了笑，沒把這話放在心上。他走過多處高海拔徒步路線，聽過不少類似的民間說法。
“我查過攻略，只要凌晨出發，趕在天黑前爬到卓瑪拉山口，連夜翻過去就行，能節省一天時間。” 李硯篤定地說著，抬手抹去嘴角沾著的酥油，沒察覺扎西眼底的擔憂。
扎西搖了搖頭，不再爭辯，只是在登記本上寫下李硯的名字。
登記完，扎西把身份證遞還給李硯，指了下客房的方向，“最裡面那間空著，四張床就你一個人住，行李放那兒就行。夜裡別出門，鎮子上風大，也冷，待在屋裡暖和。”
當天傍晚，夕陽把遠處的山尖染成淡金。李硯坐在客棧院子的石階上整理裝備，把氧氣瓶、抗高反藥、高熱量餅乾等一一歸置進揹包。沒過多久，幾個揹著登山包的徒步者也湊了過來，都是第二天準備轉山的人，幾人自然而然聊起了行程。
有人說自己計劃三天走完，，不趕時間，沿途還能看看風景；有人說想跟著藏民的隊伍慢慢走，順便感受轉山的氛圍。聊到中途要翻越的卓瑪拉山口，熱鬧的氣氛稍冷，幾人都沉默了幾秒。過了一會，一個皮膚黝黑、穿著衝鋒衣的中年男人率先開口，他是常年帶隊走藏區徒步路線的嚮導老周。
老周手裡轉著一串佛珠開口了，“卓瑪拉山口那段，白天走都得小心，夜裡千萬別碰。”
“是當地人說的‘不好的東西’嗎？” 一個年輕女孩小聲的問。
老周擺了擺手：“我說的是真實的危險。那地方海拔五千多米，氧氣含量連平原的一半都不到，再加上翻山口費體力，人累到極致就容易產生幻覺。我見過不少逞強的，夜裡翻山口，跟著幻覺往懸崖走，或者走進了冰縫，再也沒找回來。”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接過話，“周嚮導說的沒錯。缺氧會讓大腦皮層供血不足，神經紊亂，就容易出現幻視幻聽。藏民不懂這些原理，就歸結為‘不好的東西’。”
幾人紛紛點頭，有人當即決定調整行程，不在山口趕夜路，寧願多花一天時間，也不拿命冒險。
李硯坐在一旁聽著，沒反駁也沒附和，他心裡還是堅持自己的計劃。他出來徒步，就是為了挑戰極限，兩天走完轉山路，是他給自己定的目標。
李硯徒步這麼多年，就愛挑戰這種極限路線，這種執念，不是周邊人說幾句就能改變的。
轉山路的起點在塔欽鎮外的經幡廣場，凌晨五點，天還沒亮，李硯和另外幾個徒步者湊在一起出發了。每人頭燈亮著一束光，在黑暗裡連成一串微弱的光影。廣場上的經幡堆得很高，風一吹就嘩啦作響，帶著清晨的寒氣撲面而來。
最初的路段順著拉曲河谷蜿蜒，地勢平緩，路面是碎石和泥土混合的質地，走起來不算費力。
路邊成片的瑪尼堆接連不斷，石塊大小不一，上面都刻著清晰的六字真言。空氣格外清冷，吸進肺裡帶著涼意，每走一步，厚重的呼吸聲都能清晰地傳入耳中，在寂靜的河谷裡格外明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