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鶴樓情緣》第6章 江城夜話(2)

作者:賈文俊·11個月前

許湘雲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她抬頭看他,路燈的光暈透過棚子的縫隙落在他臉上,鏡片後的眼睛此刻專注而坦誠,沒有一絲嘲弄。他是在認真提建議,甚至給出了具體的思路。這比剛才的針鋒相對更讓她意外,也更容易接受。

“嗯……”她含糊地應了一聲,低頭又吃了一大口面,心裡那點芥蒂不知不覺又消融了幾分。“那你呢?看你天天泡古籍室,神神秘秘的,研究什麼?”

李沛然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廉價塑膠杯,喝了口攤主免費提供的、帶著濃重漂白粉味的白開水。江水低沉的聲音似乎又隔著喧囂隱隱傳來。他放下杯子,指關節無意識地在斑駁油膩的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再開口時,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朝聖般的專注。

“李白。”他看著許湘雲的眼睛,清晰地吐出這兩個字。

“李白?”許湘雲愣了一下,隨即瞭然,“哦,研究他的人多了去了。盛唐詩仙嘛,生平、詩風、思想……你具體研究哪塊?他在安陸的贅婿生活?還是和孟浩然不得不說的友情?”

李沛然輕輕搖了搖頭,鏡片後的目光在蒸騰的麵碗熱氣後顯得深邃難測。“都不是。”他微微向前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在這喧鬧的市井背景音裡,卻有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我在找……他在黃鶴樓留下的‘時空密碼’。”

“時空……密碼?”許湘雲差點被一口面嗆住,瞪大了眼睛,像看一個瘋子,“李沛然,你發燒了?還是武俠小說看多了?李白寫詩,又不是搞摩斯電碼!”

李沛然對她的反應毫不意外,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神秘的弧度。他拿起桌上油膩的筷子,沾了點碗底殘餘的醬汁,就在那斑駁的塑膠桌面上畫了起來。

“看這首,《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他用筷子尖點著溼漉漉的醬痕,“‘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重點在哪?‘西辭’!”他重重一點,“孟浩然從黃鶴樓出發,順江東下去揚州,方向是東。李白為什麼強調‘西辭’?方向不對。”

許湘雲皺眉湊近,看著那油膩的“西辭”二字,下意識反駁:“詩人寫意,也許只是點明離別地點在黃鶴樓西邊?或者泛指離開?”

“一次是偶然,”李沛然眼神銳利起來,筷子尖又快速劃過,“再看,《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他又在黃鶴樓‘西望’長安。長安在西北方向,勉強說得通。但還有,”他語速加快,顯然沉浸在自己的推演中,“《江夏贈韋南陵冰》裡,‘我且為君槌碎黃鶴樓,君亦為吾倒卻鸚鵡洲’。這種激烈決絕的破壞意象,指向什麼?僅僅是酒後的狂言?還是……某種隱喻?”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彷彿穿透了眼前油膩的桌面和喧囂的夜市,直抵千年之前那座矗立江畔的飛簷樓閣。“更關鍵的是,《黃鶴樓》本身!崔顥那首壓得他擱筆的名作,‘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仙去、樓空、不返、空悠……這詩中瀰漫的,是強烈的時空斷裂感,是‘此地’與‘彼時’、‘存在’與‘虛無’的巨大張力。李白被它擊中,絕不僅僅是詩藝上的折服,而是一種……共鳴!一種對時空流動本質的深刻共鳴!”

他越說越快,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為什麼他反覆在黃鶴樓提及方向(西辭、西望)?為什麼他詩中頻繁出現極致的時空對比(朝如青絲暮成雪,爾來四萬八千歲)?為什麼他對黃鶴樓又愛又恨,甚至想‘槌碎’它?這樓,在他生命軌跡和詩歌宇宙裡,絕不僅僅是一個地理座標!它很可能是一個…一個巨大的隱喻,一個關於時空座標的隱喻!一個他試圖用詩歌語言去解構、去觸碰、甚至去……超越的節點!”他的手指用力點著桌面,“我在找的,就是他埋藏在這些詩句裡的,關於時空維度的隱秘鑰匙!那個‘密碼’!”

許湘雲徹底忘了吃麵,嘴巴微張,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判若兩人的李沛然。他臉上那種慣常的冷靜和疏離被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取代,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像燃著兩簇幽深的火焰。油膩的塑膠桌面上,那些被醬汁勾畫的詩題和關鍵詞,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詭秘而扭曲。江水的腥氣混合著濃烈的芝麻醬味,一股奇異的眩暈感攫住了她。瘋子?天才?還是……他真發現了什麼驚世駭俗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突兀地在兩人桌邊響起,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器:

“後生仔,談天說地,莫要太近那‘門’哦……”

兩人悚然一驚,同時抬頭。

一個穿著灰撲撲舊夾襖的老漢不知何時站在了桌旁。他身形佝僂,臉上皺紋深如刀刻,一雙渾濁的眼睛卻死死盯在許湘雲隨手放在桌角的、那個在黃鶴樓景區小攤買的廉價仿古玉珏上——那玉珏在攤主劣質的射燈下泛著不自然的賊光。老漢的目光銳利得與他衰老的外表格格不入。

“門?什麼門?”許湘雲下意識地問,心頭莫名一跳。

老漢沒回答她的問題,枯枝般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那枚玉珏,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篤定:“三天……三天後的正午,江霧最濃時……莫離身……莫離身啊……”他反覆唸叨著“莫離身”,渾濁的眼珠在許湘雲和李沛然臉上詭異地轉了一圈,隨即像被什麼東西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轉身就扎進了熙攘的人群,那佝僂的背影瞬間被洶湧的人潮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

留在桌邊的兩人,如同被瞬間投入冰水之中。晚市的喧囂——小販的吆喝、食客的談笑、鍋勺的碰撞——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變得遙遠而模糊。只有老漢那句“三天……正午……江霧……莫離身”的詭異低語,像冰冷的蛇,纏繞在耳邊,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李沛然緩緩收回目光,落在許湘雲驚疑不定的臉上,最終,定格在那枚被老漢指過的、廉價的玉珏上。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玉珏,而是輕輕覆在了許湘雲放在桌邊、微微發涼的手背上。他的掌心乾燥而溫熱,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緊繃。

“許湘雲,”他的聲音異常低沉,每一個字都敲在人心上,“看來我們週末的黃鶴樓之約……”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深不見底,“得提前了。”

許湘雲猛地抽回手,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她抓起桌上那枚被老漢點名的玉珏,劣質的塑膠觸感此刻卻像烙鐵般燙手。三天?正午?江霧?她慌亂地看向李沛然,卻見他已站起身,目光沉沉地投向長江的方向。那裡,沉沉的夜色與幽暗的江水連成一片,深不可測,彷彿隱藏著無數雙沉默窺伺的眼睛。巨大的、未知的陰影,如同江面悄然升起的濃霧,無聲無息地將他們籠罩其中。

三天。倒計時,開始了。

李沛然最後瞥了一眼那墨汁般翻滾的江面,轉身沒入燈火闌珊處。他插在口袋裡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掌心那枚在同一個攤位買下的、幾乎一模一樣的仿古玉珏,正貼著皮膚,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意,極其短暫地一閃而過,快得像幻覺,卻在他心底投下巨石。他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冰冷的塑膠下,剛剛確實有什麼東西……“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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