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碼頭風波》
“讓開讓開！崔家的貨也敢擋道？”
一聲厲喝伴隨著鞭子破空聲在許湘雲耳邊炸響。她猛地側身，粗糲的麻繩鞭梢擦著臉頰掠過，在木箱上抽出一道白痕。
李沛然一把將她拉到身後，武漢話脫口而出：“搞麼斯啊！沒看到有人？”
五個精壯漢子抬著檀木箱橫衝直撞，為首的家奴頭戴青幞頭，腰間蹀躞帶金光閃閃。許湘雲眯起眼——那分明是三天前在茶樓被沛然用“預言暴雨”戲弄的崔家管事。
“喲，這不是“神算李半仙”嗎？”管事陰陽怪氣地掂著鞭子，“茶樓混不下去，改行當碼頭苦力了？”
江風裹著魚腥味撲面而來。許湘雲攥緊裝茱萸粉的布袋，指節發白。自從崔明遠派人砸了他們的食攤，這是他們第七次被趕出謀生場所。身後傳來船工們的竊竊私語，隱約能聽見“崔家惹不起”之類的字眼。
“這位郎君。”老船工陳三突然插進來，古銅色的臉上堆著笑，“碼頭規矩，先到先裝貨。老漢這船鮊魚要趕午潮，您看...”
“滾！”管事一腳踹翻魚簍，銀鱗閃爍的鮮魚在泥地裡撲騰。許湘雲喉嚨發緊——那是老陳凌晨冒雨從梁子湖收來的珍品，說好賣了錢給孫女抓藥。
李沛然突然蹲下身，抓起一條沾泥的鮊魚：“湘雲，記得《齊民要術》裡的“釀炙白魚”嗎？”他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瞬間安靜。許湘雲會意，立刻接道：“取肥白魚長二尺，淨治，勿破腹...”
管事愣住了。這年頭能隨口引經據典的，不是世家子弟就是書院學子。趁對方遲疑，李沛然掏出三枚開元通寶塞給老陳：“這魚我買了。”轉身又對管事拱手：“崔公子前日說想嘗洞庭鮮，不如讓在下烹製了送去？聽說觀察使大人最愛鮊魚膾。”
許湘雲差點笑出聲。沛然這謊扯得行雲流水——他們連崔明遠的面都沒見過，更別提什麼觀察使。但管事明顯慌了神，鞭子都拿不穩了：“你、你認得我家郎君？”
“江夏城誰不認得崔公子？”李沛然笑得人畜無害，突然壓低聲音：“不過公子在平康坊那點事...在下就當沒聽過。”
管事臉色唰地變白，招呼家奴抬著箱子灰溜溜走了。許湘雲拽過沛然袖子：“平康坊什麼事？”
“我哪知道。”沛然聳肩，“但你看他那心虛樣，肯定有貓膩。”
老陳和船工們圍上來，七嘴八舌道謝。許湘雲蹲在魚簍邊心疼地抹去魚鰓上的汙泥，突然福至心靈：“陳伯，借您灶臺一用。”
鐵鍋燒得通紅，許湘雲抹了把汗。唐代的灶臺比她想象中難駕馭，火候全憑經驗。她將老陳珍藏的茱萸醬挖出兩大勺，混著姜蒜在豬油裡爆香。辛辣氣息竄上來，嗆得幫廚的小船工連打三個噴嚏。
“這是什麼做法？”老陳好奇地探頭。唐代魚膾講究薄如蟬翼的生切，這般濃油赤醬的烹法實在罕見。
“湖南秘方。”許湘雲神秘一笑，將斬成兩半的魚頭平鋪鍋中。熱油遇上新鮮魚肉的滋啦聲讓她想起外婆的廚房。沒有辣椒，茱萸的辛香混著豆豉的鹹鮮竟也別有風味。她舀一勺米酒淋下，火焰“轟”地竄起半尺高。
李沛然在棚外支起簡易桌案，正給船工們算賬。粗糲的手掌捧著皺巴巴的賬本遞過來，上面歪歪扭扭記著“某日收鯇魚二十尾，付錢三百文”之類。他摸出炭筆，在自制的表格紙上迅速列出收支明細。
“老張頭，你上月借給劉大船的三貫錢，利息該收六百文。”沛然指著賬本某處，“但他用兩擔菱角抵債，按市價還差一百五十文。”
船工們發出驚歎。這種清晰的記賬法他們聞所未聞，往常全憑口頭約定，糾紛不斷。老張頭激動得直搓手：“李郎君真神了！劉大船那廝非說菱角值兩貫...”
濃郁的鮮香突然飄來。眾人抽著鼻子轉頭，只見許湘雲端著陶盆走來，紅豔豔的魚頭上鋪著嫩黃的薑絲和翠綠的芫荽。熱氣蒸騰中，茱萸的辛香混著魚鮮直往人鼻子裡鑽。
“剁椒魚頭，趁熱吃。”她將木筷分給眾人。老陳遲疑地夾起一塊腮邊肉，琥珀色的湯汁順著魚肉紋理滴落。入口瞬間，老人瞪圓了眼睛——魚腦如凝脂般滑嫩，茱萸的微辛之後是回甘的鮮甜，完全蓋住了淡水魚的土腥味。
“乖乖！”年輕船工被辣得直哈氣，卻停不下筷子，“比平康坊的炙肉還香！”
李沛然悄悄衝許湘雲眨眼。他們賭對了——在運輸冰價昂貴的唐代，碼頭工人最饞的就是這種下飯重口的熱菜。幾個船老大已經圍上來打聽做法，更有商船管事詢問能否預定明日的宴席。
夕陽西沉時，許湘雲揉著發酸的手腕清點收穫：兩串銅錢、三匹粗布，還有老陳承諾的每日鮮魚供應。李沛然那邊更誇張——船工們集體表決，特許他們在碼頭專屬區域擺攤，且免三個月攤位費。
“這叫差異化競爭。”回程路上，沛然得意地晃著錢串，“唐代餐飲業還沒細分到針對勞動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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