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茶樓張翁解惑音
夕陽的餘暉將江夏城高大的夯土城牆染成一片暖金色,卻也拉長了李沛然和許湘雲彷徨無措的身影。兩人站在熙攘的城門附近,許湘雲緊緊捂著腰間那個材質奇特、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小挎包,裡面傳來的金屬碰撞聲稀疏得讓她心慌——他們賴以生存的最後幾枚現代硬幣,剛剛在一家食肆試圖付賬時,遭到了店傢伙計毫不掩飾的鄙夷和驅趕。
“沛然,怎麼辦?”許湘雲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環視著這座既充滿生機又冷酷陌生的古代都市,“那些銅錢……他們根本不認我們的錢。”方才的遭遇如同冷水澆頭,將他們初入異世的新奇感徹底澆滅,只剩下赤裸裸的生存危機。他們原本以為隨身攜帶的一些現代硬幣或許能應急,卻忘了跨越千年的貨幣體系有著無法逾越的鴻溝。
李沛然眉頭緊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觀察著過往行人的交易,努力分辨著那些方孔圓錢的樣式和人們付賬時的語言。“語言勉強能聽懂六七成,但這錢……必須想辦法弄到一些通行的開元通寶。”他身上倒還有一支看起來品相不錯的現代中性筆,但在不瞭解市場的情況下,貿然拿出過於奇特的東西,福禍難料。
他看到路邊一個看起來頗為慈眉善目的老丈正在支著一個賣蒸餅的小攤,猶豫片刻,還是硬著頭皮走上前,儘量用文雅的口吻(夾雜著一些半文不白的調子)拱手道:“老丈請了,晚生與小妹初至貴寶地,盤纏……呃,略有不便,不知可否用此物換您幾個蒸餅充飢?”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支中性筆遞了過去。
老丈疑惑地接過筆,翻來覆去地看,按了按,甚至用牙磕了磕(李沛然看得心驚肉跳),最終搖搖頭,遞還回來,帶著濃重的口音道:“郎君,小老兒見識淺薄,不識此乃何物,不敢收,不敢收。幾個蒸餅不值甚麼,拿去吃吧,看你們也不易。”說著用荷葉包了兩個熱乎乎的蒸餅塞給他們。
李沛然和許湘雲頓時面紅耳赤,連連道謝,接過了這施捨般的食物。雖然解決了暫時的飢餓,但屈辱感和無力感更深了。靠零星施捨絕非長久之計。
兩人拿著蒸餅,蹲在城牆根下,食不知味。許湘雲望著街對面一家生意興隆、飄出陣陣食物香氣的大食肆“望江樓”,眼中忽然閃過一絲亮光。“沛然,你看。”她低聲說,“他們做的菜,似乎……工序和香味上,還有可改進之處。或許,我可以去試試?”
李沛然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那食肆門口夥計吆喝得響亮,店內客人不少,但似乎多是行腳商販,菜品看起來以大魚大肉、滋味濃重為主。“你的廚藝自然是好的,”李沛然有些擔憂,“但他們會信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嗎?而且我們的身份……”
“總得試試。”許湘雲骨子裡的韌性被激發出來,“不說做大廚,哪怕先找個洗菜幫工的活兒,有個落腳點和收入來源也好。”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現代衣物,深吸一口氣,“你在這裡等我訊息。”
李沛然看著她毅然走向食肆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他一個七尺男兒,此刻卻要靠女友去冒險謀生,這讓他倍感煎熬。他暗下決心,自己必須也儘快找到融入這個時代的途徑。
時間在焦慮的等待中緩慢流逝。就在李沛然幾乎要按捺不住,想去食肆探看情況時,卻見許湘雲有些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不行,”她沮喪地說,“那掌勺的大師傅一聽我想探討廚藝,臉色就不好看,說後廚重地,豈容婦人指手畫腳。連幫工的活兒,也說要保人,不肯用我。”
剛剛升起的一點希望瞬間破滅。現實的銅牆鐵壁,比想象中更加堅硬。
就在兩人相對無言,被暮色和絕望漸漸包裹之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兩位郎君娘子,可是遇到了難處?”
兩人一驚,抬頭望去,只見一位身著潔淨葛布長衫、鬚髮花白、眼神清亮的老者正關切地看著他們。老者身後是一家不大卻收拾得十分雅緻的茶樓,門楣上掛著“清音閣”的匾額,方才他們心焦意亂,竟未注意到蹲在了人家門口。
李沛然連忙起身行禮:“不敢瞞老丈,我兄妹二人確是從遠方而來,途中……途中遭遇了些變故,盤纏耗盡,一時困頓於此。”他吸取教訓,沒再提什麼“未來”,只模糊了來歷。
老者捋須仔細打量了他們片刻,目光在他們奇特的衣物和臉上尚未褪盡的惶然上停留了一會兒,卻並無惡意,反而嘆了口氣:“唉,世道不易,遠行更艱。老夫姓張,是這家茶樓的東主。若二位不嫌棄,不妨進來喝杯粗茶,歇歇腳,慢慢說?”
這簡直是黑暗中的一絲曙光。李沛然和許湘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希望,連忙躬身道謝:“多謝張翁!叨擾了!”
茶樓內佈置得清幽古樸,幾張榆木桌凳擦得發亮,此時客人不多,只有三兩老客在慢品閒談。張翁引他們到角落一張安靜桌子坐下,讓小廝上了兩碗最普通的煎茶和一碟茶點。
熱茶下肚,一股暖流驅散了身上的寒意和心中的些許不安。許湘雲餓極了,小口而迅速地吃著那難得的茶點。李沛然則整理了一下思緒,將他們“精心編造”的版本——家鄉遭災,投親不遇——委婉道來,重點突出了目前的窘境:無錢、無住所、無謀生門路。
張翁靜靜聽著,不時點點頭,末了嘆了口氣:“原來如此。江夏城雖大,居之亦不易啊。”他沉吟片刻,道:“老夫這茶樓,平日迎來送往,訊息還算靈通。我看二位不像歹人,郎君談吐間似有文墨,娘子也頗為靈秀……若一時無處可去,老夫或可幫襯一二。”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這茶樓後院尚有一間堆放雜物的狹小廂房,若是二位不嫌簡陋,可暫棲身。至於生計……郎君既通文墨,可常來我這茶樓坐坐,眼下城中文人雅士時常在此聚會談詩論文,郎君或可聽聽,結交一二,或許能有些機會。至於娘子……”他看向許湘雲,“後廚正缺一個幫忙清洗茶具、擇洗鮮果的人手,活計不重,只是工錢微薄,不知……”
峰迴路轉!李沛然和許湘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不僅是解決了眼前的食宿危機,更是為他們打開了一扇融入當地社會的窗戶!
“不嫌不嫌!多謝張翁收留之恩!”李沛然激動得起身長揖到地,“工錢多少無妨,能有片瓦遮頭,有份活計,已是天大的恩情!”許湘雲也連忙起身,盈然拜謝。
張翁含笑扶起他們:“不必多禮,誰還沒有個落難的時候。相逢即是有緣。”他喚來小廝,吩咐去收拾後院的廂房。
是夜,躺在雖狹窄簡陋卻終於屬於他們的一方天地裡,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江濤聲,李沛然和許湘雲久久無法入睡。日間的驚恐、屈辱、絕望與後來的驚喜、感激交織在一起。
“這位張翁,真是我們的貴人。”許湘雲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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