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遠臉上的譏誚凝固了,他張了張嘴,想挑些毛病,卻發現這十字渾然天成,竟無處下口。
李沛然趁熱打鐵,他不說這是誰的詩,只道:“此二句,辭藻可謂極簡,近乎白描。然其‘詩魂’何在?在於將那天地之浩瀚、自然之奇偉,與人之渺小孤寂,凝於這‘直’一‘圓’之間。此非技巧,乃是心胸,是眼力!竊以為,這便是能觸動心魂的那‘一味’。”
他坐了下來,不再多言。有時候,點到即止,效果最佳。
寂靜之後,是低低的、繼而熱烈的討論聲。
“妙啊!真乃神來之筆!”
“這是何人所作?為何從未聽聞?”
“李郎君高見!以此論詩,別開生面!”
那年長儒生撫掌讚歎:“李郎君此論,深入淺出,切中要害!老夫受益匪淺!”幾位之前對李沛然不甚在意計程車子,也紛紛舉杯示意,眼中多了幾分真正的尊重。
崔明遠臉色陣紅陣白,他本想讓李沛然出醜,沒想到反而讓對方藉機揚了名。他冷哼一聲,拂袖灌下一杯酒,眼中嫉恨之火更熾。
詩會散場時,已有數人主動與李沛然結交,交換名帖(儘管李沛然暫時沒有),約定日後切磋。更重要的是,一位一直沉默寡言、坐在角落的青衫文士,在人群將散時,悄然走到李沛然身邊。
“李兄方才所論,令人茅塞頓開。”青衫文士壓低聲音,“尤其是那‘詩魂’之說,深得我心。聽聞李兄似乎在尋訪謫仙李太白的行蹤?”
李沛然心中一動,與許湘雲交換了一個眼神,按下激動,謹慎答道:“正是。久慕太白先生風采,心嚮往之。”
青衫文士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某有一位友人,月前自金陵來信,提及曾在秦淮河畔,偶遇一位狂生,白衣勝雪,詩酒風流,自稱‘青蓮居士’,其詩才驚四座,氣度非凡,與傳聞中的李太白頗為相似。據說,他酒後曾言,不日將溯江而上,欲觀荊楚形勝,這黃鶴樓……或許是他的必經之地。”
黃鶴樓!
這個訊息,比之前所有模糊的指向都更具體,更接近!李沛然感覺自己的心跳驟然加速。
“多謝兄臺告知!”他鄭重行禮。
青衫文士擺擺手:“舉手之勞。李兄非常人,他日若真能得見謫仙,或可引為一段佳話。”說罷,便轉身融入夜色之中。
回去的路上,李沛然和許湘雲都難掩興奮。夜風拂面,帶著江水微腥的氣息,卻讓人覺得無比清爽。
“黃鶴樓……他果然會來黃鶴樓!”許湘雲聲音帶著雀躍,“我們的方向沒錯!”
“嗯,”李沛然點頭,但興奮過後,一絲疑慮浮上心頭,“只是,這位文士所言是真是假?即便為真,李白何時會到?我們又如何能確保在他到來的那一刻,出現在他面前?”
他們面對的,依然是一個不確定的未來。但無論如何,今夜的詩會,他們不僅初步站穩了腳跟,更得到了一條極具價值的線索。希望的曙光,似乎已穿透江夏的煙波,隱約可見。
就在他們轉過一個街角,即將回到住處的小巷時,暗影裡,突然閃出幾條黑影,攔住了去路。為首一人,身形熟悉,不是崔明遠又是誰?他臉上再無席間的文人風度,只剩下陰沉的怒意。
“李沛然,”崔明遠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冰冷,“你以為,憑著幾句不知從哪兒聽來的歪詩,就能在江夏城耀武揚威了?”
李沛然心中一凜,將許湘雲護在身後。他沒想到,崔明遠的報復,來得如此之快。
月光下,崔明遠身後的幾條黑影,緩緩逼近,手中似乎握著短棍之類的物事。剛剛在詩會上贏得的一線轉機,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危機所籠罩。
這條尋仙之途,註定不會平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