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鶴樓情緣》第48章 詩會驚風雷(1)

作者:賈文俊·10個月前

暮色漸合,江夏城華燈初上。李沛然懷揣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跟在茶樓張翁身後,踏入了城南“漱玉軒”的門檻。此處正在舉辦一場由本地名士主持的私密詩會,本是他這等無根無基的外來者難以企及的場合。

然而,就在三個時辰前,張翁匆匆尋到他,只低聲交代了一句:“機會來了,但禍福難料,李小友,慎之!” 這句話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至今仍在李沛然胸腔裡激盪著不安的漣漪。

漱玉軒內,燭火通明,薰香嫋嫋。十數位文人墨客分席而坐,衣袂飄香,談笑風生。李沛然的入場,像一顆石子投入相對平靜的湖面,引來不少探究的目光。他一身半舊的青衫,雖漿洗得乾淨,卻與在場諸位的錦緞華服格格不入。張翁將他引至末座,低聲叮囑:“今日主位乃是致仕歸鄉的劉老大人,最喜品評詩詞,亦愛提攜後進。但你需謹記,那崔明遠也在席中。”

李沛然心頭一凜,抬眼望去,果然見斜對面席上,崔明遠正手持酒杯,嘴角噙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冷笑,目光如針般刺來。他暗自吸了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向主位的劉老大人躬身施禮。劉老大人鬚髮皆白,面容清癯,只微微頷首,眼神溫潤,並無倨傲之色。

詩會伊始,先是行酒令,接飛花。幾輪下來,李沛然憑著機敏和腦中庫存,勉強應對,未露怯意,卻也未刻意張揚。他深知,自己這個“穿越者”的詩詞底蘊,在於“知”而非“作”,真正的考驗尚未到來。

酒過三巡,氣氛漸酣。崔明遠忽然起身,向劉老大人拱手道:“老大人,尋常酒令未免乏味。晚生聽聞這位李沛然李兄,雖來自偏遠之地,卻於詩詞一道別有見解,常有驚人之語。不若請李兄當眾品評一二前人詩作,讓我等也開開眼界?”

此話一齣,滿場目光瞬間聚焦於李沛然身上。品評前人,尤其是名家之作,最是考校功力,也最易得罪人。說得好,是眼光獨到;說得不好,便是狂妄無知。崔明遠此舉,分明是要將他架在火上烤。

張翁在旁面露憂色,李沛然卻知此關難避。他起身,從容一揖:“崔兄謬讚。在下學識淺薄,豈敢妄評先賢?不過偶有所得,願與諸位方家探討。”

崔明遠豈容他推脫,立刻道:“哦?那就請李兄品評一下近日在坊間流傳頗廣的《採蓮曲》如何?此詩綺麗柔媚,坊間傳唱甚廣,想必李兄必有高見。” 他隨即朗聲將那首詩誦出,辭藻確實華麗,描繪採蓮女情態也頗為細膩。

李沛然聽罷,心下稍定。這首詩水平中庸,屬南朝宮體餘韻,格調不高。他略一沉吟,開口道:“此詩辭藻絢爛,如七寶樓臺,炫人眼目。然而……”他刻意一頓,引來眾人凝神傾聽,“然而拆碎下來,不成片段。通篇只見華詞,未感真情,於‘採蓮’之本真勞作與天然趣味,似乎隔了一層。詩之貴,在情真,在意境。若只追求字面妍麗,恐失之風骨,流於浮豔。”

他這番話,引用了宋代張炎評吳文英詞的典故,在此刻說出,既切中肯綮,又觀點新穎。席間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點頭稱是,有人則不以為然。劉老大人卻撫須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崔明遠見一計不成,臉色微沉,又道:“李兄果然口才便給。既然如此,不妨再評一首——前朝駱賓王《帝京篇》開篇‘山河千里國,城闕九重門’,此等氣象,總非‘浮豔’可言了吧?”

這是將更難的題目拋了過來。《帝京篇》是初唐鴻篇,氣象雄渾,歷來備受推崇,稍有不慎,點評不當便會惹來眾怒。

李沛然心念電轉,他知道不能硬碰硬去否定這首名篇。他再次躬身,語氣愈發恭敬:“駱臨海此篇,自是宏闊壯麗,開盛唐先聲,晚生豈敢置喙?不過,若論及箇中細微處,晚生以為,其雄渾有餘,而蘊藉稍遜。譬如壯士開山,力道千鈞,卻稍欠峰迴路轉之幽微。後世……呃,依在下淺見,詩之妙境,或在於雄渾與含蓄兼備,既有雷霆萬鈞,亦見清風拂面。”

他差點順口說出“後世杜甫”,及時剎住,換了個模糊的說法。這個觀點,實則暗含了後世對盛唐詩歌美學更成熟的總結,既肯定了駱賓王的開拓之功,又委婉指出了其歷史階段的侷限性。

席間靜默片刻。這番評論,角度刁鑽,卻言之成理,顯示出評論者不僅熟知詩作,更有通觀的文學史眼光。這絕非一個普通年輕士子能有的見識。

劉老大人終於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李公子年紀輕輕,見解卻頗為老到。不固於陳見,能發幽微之聲,難得。” 他目光轉向眾人,“詩道亦需新聲,方能不絕於縷。”

這一句,幾乎等於肯定了李沛然的“詩評”價值。崔明遠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

就在李沛然以為風波暫歇之際,漱玉軒的屏風後,忽然轉出一人,卻是一位抱著琵琶的妙齡歌伎。她向劉老大人及眾人盈盈一拜,輕聲道:“適才聞李公子高論,奴家柳鶯兒受益匪淺。近日偶得一曲,詞句總覺不盡如人意,可否請李公子不吝指點?”

這突如其來的請求,讓李沛然一怔。他看向那歌妓,見她眉眼清雅,氣質不俗,並非尋常庸脂俗粉。而席間眾人,包括劉老大人在內,對她也頗為客氣,稱其“柳大家”。

柳鶯兒不待他拒絕,便輕撥琵琶,曼聲唱了起來。歌詞婉約,寫的正是黃鶴樓畔送別之情,情感真摯,但在遣詞造句上,確有幾處略顯平白,意境未臻上乘。

一曲既終,滿座皆靜。所有人都看著李沛然,看他如何點評這位在江夏頗有才名的歌伎之作。這比點評古人詩作更為棘手,說重了,得罪人;說輕了,顯得虛偽無能。

李沛然凝神細聽,腦中飛速運轉。他忽然福至心靈,想起許湘雲平日哼唱的一些現代古風歌曲的意境和遣詞。他走到場中,向柳鶯兒拱手道:“柳大家之曲,情意纏綿,音律動人,在下佩服。若說詞句……‘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此等畫面,或可更能烘托離人悵惘,天地悠悠之感?而‘煙花三月下揚州’之明麗,與離別之黯然對照,或更能增其惆悵?”

他並未直接修改原詞,而是丟擲了幾個意境更勝一籌的句子(實為李白《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的名句),作為參考和啟發。此言一齣,柳鶯兒美目頓時一亮,反覆咀嚼著“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幾句,臉上浮現出豁然開朗與極度欽佩的神色。

“李公子大才!”柳鶯兒深深一拜,“此二句,意境高遠,詞采斐然,直如畫龍點睛!奴家受教了!” 她看向李沛然的目光,已充滿了真正的敬重。

席間頓時一片譁然。能隨口點撥,便讓柳鶯兒如此折服,這李沛然的“詩才”(他們以為是李沛然現場構思),簡直深不可測!劉老大人撫掌輕笑:“信手拈來,皆是珠玉。李公子,真乃妙人也!”

崔明遠眼見李沛然非但沒出醜,反而大出風頭,連素來眼高於頂的柳鶯兒都對他青眼有加,氣得臉色鐵青,手中的酒杯幾乎要捏碎。

詩會散場,李沛然成了最大的贏家。劉老大人親自邀他日後常來走動,不少文人也上前結交。張翁拍著他的肩膀,老懷大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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