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鶴樓情緣》第29章 江心辯石聆古韻(1)

作者:賈文俊·11個月前

江風帶著水汽的腥甜與兩岸草木的清香,灌滿了船帆。我們的扁舟正行至西陵峽口,水勢漸急,兩岸山巒如刀劈斧鑿,陡然收緊,將一江碧水擠成一條咆哮的玉龍。昨日還在較為平緩的江面與先生詩酒唱和,今日便真正感受到了“瞿塘嘈嘈急如弦,洄流溯逆將復船”的險峻。我緊緊抓著船舷,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感受著腳下木板傳來的、江水撞擊礁石的沉悶震動,心中既有對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敬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

李白卻與我的緊繃截然不同。他立於船頭,青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身形隨著船隻的起伏微微晃動,卻穩如腳下生根。他目光灼灼,掃過那直插雲天的絕壁,掠過江心偶爾顯露的猙獰礁石,非但無懼,反而滿是激賞與興奮。“快哉!此等山水,方配得上屈子《九歌》之瑰麗,宋玉《高唐》之奇絕!”他朗聲大笑,接過船家遞來的酒葫蘆,仰頭便飲,酒漿順著下頜流下,混入江風水霧之中。“小子,怕了?”他回頭瞥我一眼,眼中帶著戲謔。

我定了定神,強自挺直腰板:“有先生在,有何可懼。”這話半是真心,半是給自己打氣。

就在此時,船身猛地一震,似是擦到了水下的什麼物件。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刮擦聲,一塊黑黢黢、形狀不規則的物石被船底帶起,翻滾著落入船頭,咕嚕嚕滾到李白腳邊。那並非尋常礁石碎片,通體烏黑,隱隱泛著暗沉的光澤,質地細密,竟似帶著某種溫潤之感,與周圍粗糲的江石格格不入。

李白用腳尖撥弄了一下那黑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彎腰拾起,在手中掂了掂,又屈指敲擊,發出“鏗”然清越之聲,迥異於石頭的沉悶。“咦?此物……”他微微蹙眉,仔細端詳,“非金非玉,非尋常頑石。其質堅凝,其聲清越,倒像是……某種古物殘片?”

他將其遞給我:“你來瞧瞧,可能看出什麼端倪?”

我接過黑石,入手竟比想象中沉重,觸感冰涼滑潤。仔細觀察,其表面並非完全光滑,有著極其細微、彷彿流水沖刷留下的紋路,更奇異的是,在一處斷裂面上,似乎嵌著幾點極其微小的、暗金色的結晶,在峽壁間透下的天光中,偶爾閃爍一下。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我的腦海——這形狀,這質地,這內嵌的結晶……像極了我在現代地質博物館見過的,那種經過極端高壓高溫形成的某種特殊岩石,常與古老的地質活動,甚至……隕石衝擊有關。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試圖用這個時代可能理解的語言解釋:“先生,此物……或許其來歷極為久遠。學生曾於某些雜家孤本中見過類似描述,言及天地初開,或星辰隕落之時,大地承受巨力,烈焰焚天,某些沙石融而為一,冷卻後便成此態,堅不可摧,內蘊奇光。其歲也,恐非千年萬年可計,或需以‘億萬年’稱之。”

“億萬年?”李白眉頭一挑,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如兩道電光射向我,“小子,你可知你在說什麼?夏商周三代已覺渺遠,三皇五帝更屬傳說。億萬年?那是何等漫長得無法想象的光陰!天地玄黃,宇宙洪荒,莫非你竟能窺測?”

船家在一旁聽著,已是面現惶恐,連連擺手:“兩位客官,莫要胡言!這江心之物,怕是……怕是什麼不祥之物啊!老輩人傳說,這峽江底下,鎖著上古惡龍,或是沉沒了巫覡祭祀的邪器,沾染不得!快扔回江裡去,莫要觸怒了江神!”

船家的恐懼與李白的質疑,反而激起了我胸中一股不服輸的意氣。我知道,若不能給出一個更“貼近”此情此景的解釋,僅憑“億萬年”這空泛而駭人的概念,根本無法取信於他,反而會坐實“胡言亂語”的評價。

我緊緊握著那塊黑石,感受著它冰冷的質感,腦中飛速運轉。峽江、古武、傳說……有了!我抬起頭,迎上李白探究的目光,語氣變得沉靜而篤定:“學生並非妄言。先生試想,屈子《天問》有云:‘圜則九重,孰營度之?惟茲何功,孰初作之?’天地形成,本就是一場難以想象的鉅變。此石,或許便是那場鉅變的見證。它非是惡龍鱗甲,亦非巫覡邪器,學生更傾向於……它或許是一塊‘墊腳石’。”

“墊腳石?”李白一怔。

“正是。”我指向兩岸高聳入雲、彷彿被巨斧劈開的絕壁,“先生看這夔門(注:此處借用後世著名峽口之名,以增其險峻意象)兩岸,壁立千仞,如此規整,豈是尋常風水侵蝕所能形成?古籍有載,‘共工怒觸不周山,天柱折,地維絕’,女媧娘娘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學生斗膽猜想,或許在渺遠不可考的年代,真有神人交戰,或天崩地裂,有神鰲之足,或補天遺落的神石碎塊,墜落於此,其蘊含的無上偉力,一擊之下,不僅劈開了這萬丈高山,形成了今日之峽江,其碎屑散落江中,歷經無窮歲月江水沖刷,磨去了戾氣,僅餘這般凝練核心。此石,或就是其中之一。它承載的,並非邪祟,而是那段開天闢地的古老記憶,是比屈子所問更為久遠的、天地形成的密碼!”

我這番話,半是借鑑地質知識,半是糅合神話傳說,將其包裝成一個充滿想象力的“故事”。果然,李白的眼神變了。之前的質疑與銳利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邃的、彷彿穿透了時光迷霧的沉思。他不再看我,而是再次凝望那險峻的峽壁,以及腳下奔流不息的長江。

“墊腳石……承載天地記憶……”他低聲咀嚼著這幾個字,眼神越來越亮,“所以,我輩腳下所踏,舟下所覆,竟是如此古老之物?這滔滔江水,日夜沖刷的,是億萬年來的滄桑?”他猛地一拍船舷,聲調揚起,“妙!妙極!若真如此,那我等今日在此行舟,豈非是行於神話之上,穿梭於古史之間?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聲長笑,笑聲在峽谷間迴盪,竟似壓過了江流的咆哮。他一把奪回那黑石,愛不釋手地摩挲著:“好一塊‘墊腳石’!此物,當佐酒!”說著,又痛飲一口。

然而,他笑聲未歇,前方江道轉彎處,陡然傳來一陣沉鬱頓挫的號子聲。那聲音蒼涼、古樸,帶著一種與險山惡水搏鬥的、近乎悲壯的力量。

“哦嗬——嘿佐!嘿佐!”

“腳蹬石頭——手爬沙嗬!”

“彎腰駝背——把船拉喔!”

我們的小船藉著水勢,很快追上了那聲音的源頭。只見前方狹窄的航道上,一艘吃水極深的貨船正艱難地逆流而上。十數個幾乎赤身裸體的縴夫,正揹負著粗大的竹纜,身體弓成了近乎直角,黝黑的脊背上汗水橫流,在陽光下閃著油光。他們的雙腳死死蹬著岸邊嶙峋的岩石,十指深摳進巖縫與泥土之中,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緩慢而沉重。那號子聲,便是從他們被擠壓的胸腔中迸發而出,每一個音節都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與江風的呼嘯、浪濤的拍擊交織成一曲原始而震撼的生命交響。

船家也下意識地跟著那節奏,調整著我們的船帆角度。

我和李白都安靜了下來。方才關於“億萬年”與“墊腳石”的玄妙討論,在這赤裸而艱辛的現實面前,似乎變得有些遙遠和輕飄。李白臉上的狂放笑意漸漸收斂,他凝視著那些在與自然偉力搏鬥中掙扎前行的身影,眼神變得複雜起來,有憐憫,有敬佩,更有一種深沉的觸動。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塊沉甸甸的“墊腳石”,又抬眼望向那些縴夫們蹬踏的、同樣是億萬年前形成的江岸岩石,半晌,才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一絲沙啞的語調緩緩吟道:

“……磐石兀立億萬年,縴夫號子裂蒼天。”

他頓住了,似乎在尋找下句,目光掃過渾濁的江水、險峻的峽谷,最終落回那塊黑石上,輕輕嘆了口氣,將詩句補全:

“……神鬼開峽成往事,人間一步一重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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