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的夢》第154章 紀念亡者,不是跪拜,是記住(1)

作者:苲草·2個月前

有小人,名曰菌人。

菌人比焦僥更小——焦僥人如果相當於人的膝蓋,菌人大概只到焦僥人的膝蓋。經文上只有四個字,文淵差點錯過了他們。

他在一片樹樁的苔蘚叢裡翻了好一陣子一無所獲,直到無意間趴在地上歇腳,鼻尖湊近一團翠綠的苔蘚時才終於看清:一座指甲蓋大小的草屋,用蛛絲做梁,蒲公英冠毛當屋頂,屋前鋪著兩片被露珠壓得微微彎曲的細沙小徑,門口還擺著兩顆用凝結的露水打磨成的裝飾球。

一隻比芝麻粒還小的甲蟲正停在屋前,背上馱著半粒碾碎的花粉,大概是菌人的家畜。文淵屏住呼吸,輕輕用指尖撥開苔蘚,看了很久很久。

他沒有動任何東西。在海外見過三尺長臂的長臂國,大人之堂那對能聽夔牛雷聲的巨耳;在大荒東見過拇指大的靖人騎甲蟲在草葉間賓士——對於山海之間的形形色色的小與巨大,他已經不再驚訝,只是敬畏。

有人曰鑿齒,羿殺之。

鑿齒這個名字文淵已經第三次在經文上讀到了——海外南經一次,大荒南經又一次。

羿與鑿齒戰於壽華之野,羿射殺之。大荒南經再次提及,看來這位仁兄死是死透了,但名聲已經爛到整部山海經都在反覆鞭屍的地步。

當地一個老獵人在篝火邊給他補充了細節:鑿齒的武器不是握在手裡的,而是裝在嘴裡——一把用上古兇獸獠牙打磨成的巨型齒刃,用金屬箍套嵌在上下顎上,戰鬥時他把嘴張到極限,那把巨齒便從喉嚨深處彈射而出,像一柄從口中刺出的長矛。羿的箭從他張開的口中射入,穿透喉嚨,把那把巨齒釘在了他的脊柱上。那顆巨大的人造獠牙掉在地上,被當地部落撿去當了幾百年的鎮村之寶。

有蜮山者,有蜮民之國,桑姓,食黍,射蜮是食。有人方扜弓射黃蛇,名曰蜮人。

蜮是一種藏在淺水草叢中的甲殼毒蟲,體型不過拇指大小,背殼灰褐,和泥沙幾乎同色,螯肢末端的毒刺能在幾息之內放倒一頭成年水牛。

文淵站在蜮民國的水田邊,赤足沒在泥漿裡,一個名叫桑矢的蜮民漢子正教他如何用腳底感應蜮蟲爬過的微震——蜮的腹節刮過泥沙時會發出一種極其細微的沙沙聲,聽是聽不到的,但腳底能感覺到。

“你要先用腳去聽,”桑矢說,腳掌在泥水裡緩慢地畫著弧,“感覺到了?那不是水流,那是它。它在往你的左腳方向鑽。”他把一支細如縫針的鐵鏃搭在短弓上,弓弦不過手臂長,拉滿時絃線幾乎要嵌進指節。

箭矢入水炸起一小團泥霧,提起來時鏃上已釘著一隻還在扭動螯肢的蜮蟲。那蟲通體灰綠,毒刺末端的藍光在水珠裡閃了一下便被桑矢摘下來扔進了腰間的竹簍。

他又搭上一支鈍頭箭,朝山坡方向射去。文淵順著箭頭方向看去——一條硃砂般鮮豔、鱗片邊緣鑲著金線的赤蛇正往糧倉方向遊走。鈍箭在蛇尾前方的泥地上釘出一個淺坑,赤蛇受驚,掉頭鑽進了草叢深處。

蜮民人既射蜮又射蛇,能在沒膝深的泥漿裡憑腳感鎖定獵物,也能在幾十步開外射鈍箭驅趕偷糧的蛇群。

臷國人的箭術是嚇蛇劃地盤,君子國人的劍術是切磋,蜮民國人的射術是吃飯。文淵跟著桑矢在水田裡泡了一下午,膝蓋以下全是泥漿,勉強學會用腳底分辨水流和蟲動的區別。

臨走時桑矢送了他三支鐵鏃箭和一隻曬乾的蜮蟲標本,告訴他幹蜮蟲磨粉可以解蜮毒。

有宋山者,有赤蛇,名曰育蛇。有木生山上,名曰楓木。楓木,蚩尤所棄其桎梏,是為楓木。

楓木不是憑空長出來的。它是蚩尤的桎梏化成的——那副木枷鎖被黃帝鎖在蚩尤手上,蚩尤兵敗身死後它被扔在宋山上任風吹雨打日曬霜侵。

沒有人去解開它,沒有人去燒掉它。它不過是兩塊木頭加一根鐵鏈,但它在荒野裡躺了不知多少年後竟然活了過來。木頭在泥土裡生了根,抽了芽,長成了一棵楓樹。楓葉到了秋天變紅,那不是因為葉綠素在冷空氣裡分解——是蚩尤的血從泥土深處沿著根系和樹脈一寸一寸湧上枝頭,在每一片葉尖重新燃燒。

文淵站在那棵楓樹下。楓樹不高,甚至有些矮小。

樹幹是歪斜的,不是被風壓彎的那種自然弧度,而是像被無形的手從兩側用力掰過,樹皮上鼓著不規則的疤結,彷彿關節上殘留的痂。枝丫扭曲如被縛的手臂在泥裡掙扎時留下的軌跡。

樹下落滿厚厚一層紅葉,每一片都紅得近乎透明,葉脈清晰分明,像血管的切片。

文淵彎腰從最厚的那一層裡撿起一片,對著日光看。光透過葉片時那些葉脈似乎在微微跳動,像有什麼東西還活在那些細如髮絲的紅色網路裡。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把這枚楓葉放進包袱,和刑天斧刃上剝落的鏽鐵放在一起。

有人方齒虎尾,名曰祖狀之屍。

祖狀之屍在宋山西北,是蚩尤的方形牙齒與虎族部落首領遺骸的合葬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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