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海之外，大荒之中，河水之間，附禺之山，帝顓頊與九嬪葬焉。
大荒北山經中記錄的第一座山附禺山。此山不高，但山勢極為沉雄。整座山像一頭蹲伏在河水與北海之間的巨獸，山體是深灰色的玄武岩，被海風侵蝕了數千年之後表面佈滿了蜂窩狀的孔洞。山腳三面環水——河水從西北方奔騰而來，北海的潮水從東北方倒灌而入，兩股水流在山腳下撞在一起，激起的白浪終年不散。
文淵站在山腳，鹹溼的海風把他的衣襟吹得獵獵作響。河水是渾黃的，北海是鉛灰的，兩股水在山腳交匯處劃出一道清晰的分界線，像一條被釘在水面上的黃銅與黑鐵。
玄女從他身後走上來，九色彩翠的仙衣在風裡翻卷。她沉默著望向那座山——帝顓頊的葬地，也是北方天帝在人間的最後一座陵寢。
有??久、文貝、離俞、鸞鳥、皇鳥、大物、小物。有青鳥、琅鳥、玄鳥、黃鳥、虎、豹、熊、羆、黃蛇、視肉、璿瑰、瑤碧，皆出衛于山。
守陵的不是神，不是軍隊，是這滿山的鳥獸。??久蹲在巖壁上，灰藍色的羽毛在海風中輕輕抖動，一雙血紅色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文貝散落在草叢間，淡金色的貝殼在日光下熒熒發光。
離俞拖著五彩尾羽在林間穿行，鸞鳥和皇鳥並排蹲在一棵老松樹上，尾羽垂下來像兩道交疊的彩虹。
虎和豹趴在陵墓兩側的石臺上，黃蛇盤繞在封土邊緣，視肉在草叢間緩緩蠕動。
璿瑰和瑤碧散落在山道上——青玉和白玉，被踩了千年，玉面上磨出了一層溫潤的包漿。
文淵沿著山道往上走。赤虺從他領口探出腦袋，朝最近的一條黃蛇吐了吐信子。黃蛇轉過頭，用同樣顏色的眼睛看了它一眼，兩條蛇的尾巴幾乎同時輕輕擺了一下。
玄女走在文淵身側，目光從那些沉默的守陵獸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山頂那座低矮的封土堆上。封土不高，上面長滿了古檀。檀樹的樹冠在半空中交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墨綠色傘蓋。
丘方員三百里，丘南帝俊竹林在焉，大可為舟。
附禺山方圓三百里，山南有一片帝俊的竹林。那些竹子不是普通竹子——每一根都有合抱之粗，竹節之間的間距比人還高。
文淵仰頭看著最近的一根巨竹，竹身筆直地插向天空，竹節上的竹衣在日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大可為舟——一根竹子就能做一艘獨木舟。當年帝俊在這裡種下這片竹林，也許就是為了給顓頊守陵的人提供渡河的工具。
竹南有赤澤水，名曰封淵。竹林以南是一片赤紅色的澤水，水色和赤水一樣是赭紅色的，但水質清澈見底。水面上有銀色的魚群遊過，鱗片在赤水中閃著細碎的熒光。文淵蹲在封淵邊把手伸進水裡涮了涮——赤色不染手，反而有一種溫潤的滑膩感。
丘西有沈淵，顓頊所浴。沈淵在附禺山西側，水色深黑如墨，水面平靜無波。顓頊生前在這裡沐浴。
文淵站在沈淵邊沉默了很久。他看到水面上倒映著天空的雲層和山頂那些古檀的樹冠，黑水如鏡。那位北方天帝已經葬在山上幾千年了，他洗過澡的水還在。玄女忽然開口：“顓頊葬在這裡，沈淵還在，封淵還在，帝俊竹林還在。但他的國已經不在了。”文淵說，“但他的山還在。”
赤虺從他領口探出腦袋，朝沈淵吐了吐信子，小眼睛裡倒映著那面平靜無波的黑水。突然，赤虺蜿蜒爬出，一個彈射，跳進了沈淵。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鹹，有肅慎氏之國。
不鹹山是東北海之外的第一座大山。山體是青灰色的花崗岩，山巔終年積雪不化。山腳下是一片密不透風的針葉林，落葉松和雲杉擠在一起，樹幹上掛滿了淡綠色的松蘿。
文淵踩著沒過腳踝的松針往山裡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冷冽的松脂味。玄女走在他前面，九色彩翠的仙衣在墨綠色的林間格外醒目。
不知何時，玄女變得沉默了。
肅慎氏之國就在不鹹山的山腰上。文淵進村時，一個肅慎族獵人正蹲在自家門口磨箭鏃。箭鏃是青礪石打磨成的，尖得能劃破手指。獵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銳利但不兇。
“外鄉來的？進來坐，鍋裡還有肉。”他叫挹婁，是肅慎氏的獵人，祖祖輩輩生活在這座山上。挹婁把磨好的箭鏃裝進箭袋，請文淵在火塘邊坐下，又給他倒了一碗熱騰騰的鹿肉湯。
文淵接過碗喝了一口，肉湯鹹鮮滾燙，一路從喉嚨暖到胃裡。赤虺從他領口探出腦袋朝湯碗吐著信子，挹婁看了看赤虺頭頂那對小角，說了句“你這蛇挺稀罕”，從鍋裡挑了一小塊鹿肉放在一片樹葉上遞給赤虺。
玄女在火塘邊側身坐下，接過挹婁遞來的鹿肉湯端在手裡卻沒有喝。她的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那張樺樹皮弓上——弓身用一整塊樺樹皮包裹，弓弦是鹿筋揉制的。
“這弓的射程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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