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的夢》第59章 招搖之山(1)

作者:苲草·4個月前

山路上,一道單薄而孤獨的身影被夕陽拉得極長。

文淵抵達招搖山時,正值初春。西海之上,潮水翻湧,宛如萬片銀鱗在浪尖攢動。招搖山自海中拔地而起,山勢陡峭如巨劍指天,山間桂樹成林,風過時,漫天金粟般的花瓣紛紛揚揚,落在人肩頭,竟能積起半寸厚。

文淵踩著溼滑的山路向上攀登,腳下不時踢到金塊與玉片——這山裡的金玉多到被用來鋪路,在日光下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他用劍尖隨手挑起一塊鴿卵大小的赤金,對著日光看了看成色,便漫不經心地塞進了包袱裡。

行至半山腰,一片青色的草叢讓他停住了腳步。

那草長得極怪,葉片像韭菜般一叢叢擠在一起,卻開著青色的花。花色青到發黑,彷彿黎明前最後一點夜色凝結在了花瓣之上。文淵蹲下身細看,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山海經》的記載——“有草焉,其狀如韭而青花,其名曰祝餘,食之不飢”。

他掐下一朵放進嘴裡,花瓣在舌尖化開,初嘗是苦澀,隨即一股暖流從腹中湧向四肢百骸。那感覺並非單純的飽腹,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充盈——彷彿體內即將熄滅的灶膛,被人添了一把永不熄滅的柴火。他又多了一種保命的底牌。

他迅速採了二十幾朵曬乾,小心收進介質空間中。東山路遠,少則一年半載,多則三年五載,隨身帶些祝餘草,至少能保證餓不死。

再往上走百步,林子深處有一種樹讓他徹底挪不開眼。

樹幹像構樹,樹皮漆黑如墨,紋理間卻隱隱發著幽光。最奇異的是它的花——一朵花分出四瓣,每一瓣都朝向不同的方向,像四面小銅鏡嵌在枝頭。林間光線昏暗,那四照花卻自行散發著幽幽微光,照亮了樹下三尺之地。

在光暈的籠罩下,文淵發現了一件怪事:此前他總覺得這座山在悄悄移動,東西南北時時變換,此刻卻忽然看清了真正的山勢走向,連來時的路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了腦子裡。

“迷榖。”他念出它的名字,想起經文上那句“其花四照,佩之不迷”,便伸手摺下一截帶花的枝條,別在腰間。花瓣的光暈立刻籠罩了他全身,像一盞不滅的小燈籠掛在腰側。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一陣窸窣響動。

文淵猛然轉身,對上了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那東西蹲在一棵老桂樹上,形狀像獼猴,卻比尋常猴子大出一整圈。最奇的是它的耳朵——雪白,白到幾乎透明,逆著光能看見耳廓裡細細的血脈。它伏在樹幹上時四肢著地、悄無聲息,一旦下了樹卻像人一樣直立起來,兩條後腿交錯著往前走,步伐詭異得像個蹣跚學步的孩童,兩隻白耳朵在風裡一顫一顫。

狌狌。

經文上說“食之善走”,文淵下意識握住了劍柄。但那狌狌並沒有進攻的意思,它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出一隻手,指了指他腰間的迷榖花枝,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文淵瞬間明白了——它想要那花。

他想了想,從枝上摘下兩朵四照花遞過去。狌狌接過來,一朵別在自己耳朵上,一朵塞進嘴裡嚼了,然後咧開嘴露出滿口尖牙,像是在笑。

它忽然竄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就往林子深處跑。文淵被它拽得踉踉蹌蹌,穿過一片又一片桂樹林,直到來到一堵斷崖前。

崖壁上刻滿了線條粗獷的巖畫——畫中是一隻只伏行奔跑的狌狌,旁邊還有更古老的符號,像是在記錄某種隱秘的路線。狌狌指著巖畫最上方的一幅,然後又指了指文淵,再指了指斷崖下方。

文淵探頭望去,崖下是一條向西奔流的大河。河水呈淡紅色,像被什麼礦物染過,日光下泛著淡淡的胭脂色。麗麂之水。崖壁上有一行極小的字,被人用尖銳的石頭新刻上去的——“育沛在水,佩之無瘕”。

他攀下斷崖,在淺水處撈起幾十枚拳頭大小的深紫色石塊。育沛石觸手溫潤,貼在皮膚上竟有微微的脈動,像是活的。他把石頭裝進包袱,回頭去看那隻狌狌,它已經躥上了斷崖頂端,蹲在那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白耳朵在風中微微顫動。

“謝了。”文淵衝它抱了抱拳。

狌狌發出一聲尖厲的嘯叫,像是在說“快滾”,然後轉身消失在桂樹林深處。

文淵沿著麗麂之水向西走了半日,在一處淺灘上又撈了幾塊育沛石。有一塊特別大,通體深紫近乎黑色,表面有一道天然的白色紋路,彎彎曲曲像一條蛇在遊動。他把這塊單挑出來貼身藏著,其餘的塞進空間。石頭貼著皮膚時有一種奇異的涼意,那涼意不刺骨,反而讓人渾身通泰,像是體內積攢的淤滯被一點點化開了。

離開招搖山那天傍晚,文淵站在山腳下回頭望了一眼。滿山桂樹在夕陽裡燒成了一片金色的海,他腰間的迷榖花還在幽幽發光。

那隻狌狌不知什麼時候又出現了,蹲在山腳一塊突出的岩石上,目送他往東走。

他朝它揮了揮手。狌狌沒動,那對白耳朵在晚風裡輕輕轉了轉,緊接著,它忽然開始急切地在原地轉起圈來,喉嚨裡發出焦躁不安的低鳴。

文淵心頭一跳,察覺到了異常,飛快地奔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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