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滾燙的黑水中,忽地浮起一道黑影。乍看之下,它身形酷似鯽魚,可身上卻無半片魚鱗,反倒覆蓋著一層如野豬般粗硬的鬃毛。那些鬃毛在沸水中不僅未曾脫落,反而根根倒豎,活像一隻在開水裡游弋的豪豬。它猛地張嘴,發出一聲沉悶短促的嘶吼——“吭——吭——”,那動靜,竟與圈養的生豬別無二致。
鱄魚。見則天下大旱。
文淵心頭猛地一沉。未等他做出反應,那鱄魚又發出第二聲悶響。剎那間,周圍的水溫彷彿被點燃,又憑空拔高了幾分,幾十條原本游弋的小魚瞬間翻起慘白的肚皮,成片地浮了上來。
正當文淵躊躇著是否要涉水強渡時,肩頭的鳳凰忽然昂首,張口便吐出一團赤紅的烈焰,瞬間將文淵整個人包裹其中。
熱浪雖被隔絕,危機卻未解除。那鱄魚瞪著那雙如豬般渾濁的小眼睛,死死盯著他,發出了第三聲“吭——”。這一聲更為洪亮沉重,腳下的河水幾乎瞬間沸騰,文淵甚至能感受到那滾燙的死水誓要將他煮熟的決心,以及那鱄魚心中翻湧的不甘與暴怒。
文淵不再猶豫,探手便去抓那魚的鬃毛,觸手卻如抓鐵石,紋絲不動。他當機立斷,揮劍便砍,劍鋒與魚身相撞,竟激起一陣砍在鋼絲網上的刺耳銳響。鱄魚吃痛,猛地甩動長尾,一蓬滾燙的黑水如暗器般潑向文淵面門,卻被護體的火焰盡數蒸發。文淵閉氣凝神,藉著火光又是一劍,這一次,劍刃精準地劈中了鱄魚的頭顱。
那怪物發出一聲淒厲的悶嚎,龐大的身軀劇烈抽搐了幾下,終是沉入了黑水深處。
河水的溫度緩緩回落,殺機漸消。文淵涉水上岸,周身火焰隨之斂去。他長舒一口氣,輕輕拍了拍肩頭的小傢伙:“謝謝你!”
鳳凰卻傲嬌地將頭扭向一邊,只留給他一個冷漠的後腦勺,壓根沒打算理會這份謝意。文淵無奈一笑,在河灘上枯坐良久,才拄劍起身,繼續向東跋涉。
令丘山。
如果說之前的酷熱是滾水煮身,那麼令丘山的旱熱便是乾柴烈火。放眼望去,這座山寸草不生,滿目皆是裸露的焦巖與煤黑色的礦脈,山體深處彷彿封印著永不熄滅的地火,隔著厚厚的靴底都能感到那股灼人的燙意。
山的南面有一處名為“中谷”的峽谷,谷中終年吹著一股名為“條風”的怪風。那風乾燥酷熱,打在臉上不似清風拂面,倒像粗糙的砂紙在狠狠打磨皮膚。
就在這焦土之上,文淵終於見到了那隻傳說中的旱災之鳥。
它蹲踞在中谷的崖壁之上,身形雖像貓頭鷹,卻長著一張完整的人臉——眉眼鼻口俱全,五官比之前見過的瞿如更加清晰逼真,簡直就像是將活人的面孔生生移植到了鳥首之上。更詭異的是,那人臉之上並非雙目,而是四隻眼睛,分作兩排,同時警惕地注視著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它的腦袋兩側,竟還生著一對人耳,正隨著風聲微微顫動。
顒。其鳴自號,見則天下大旱。
文淵佇立谷口,與那名為“顒”的人面四目鳥遙遙對峙。
突然,顒張開嘴,發出了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顒——”。那聲音尖銳得如同有人在他耳畔生生撕裂了一塊錦緞,刺得人牙根發酸。叫聲在令丘山的焦巖間迴盪,地火的溫度似乎也隨之又攀升了幾分。
文淵略一思索,從衣襟上摘下那根鳳凰贈予的羽毛,高高舉起。
剎那間,五彩神光在焦枯死寂的令丘山上轟然綻放,宛如在烈火煉獄中降下了一場甘霖。那顒的四隻眼睛同時死死盯著那根羽毛,瞳孔驟縮成四條細線,流露出深深的忌憚。它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而不甘的咕噥,終是不敢造次,振翅飛入了中谷深處。
條風停歇了片刻,待再次颳起時,那股令人窒息的燥熱已減弱了幾分。
文淵收起鳳皇羽,望著顒消失的方向佇立良久,才轉身離去。
侖者之山,是離開令丘山後第一座讓文淵感到慰藉的地方。
此山金玉遍佈,山腳下的青雘礦脈厚實如牆。但真正讓文淵驚喜的,是山腰處生長的一種奇樹——樹形如構樹,樹幹上佈滿赤紅色的紋理,宛若人體血管般交錯密佈。他好奇地用劍在樹幹上劃開一道口子,傷口處立刻滲出了漆黑如墨、濃稠如蜜的汁液,空氣中頓時瀰漫起一股甜膩誘人的焦糖香氣。
白?。
經文有云:“食者不飢,可以釋勞,可以血玉。”
文淵指尖輕蘸了一點送入口中,那汁液甜若蜂蜜,入口即化,隨即一股溫熱的暖流從腹中湧向四肢百骸。這一路跋涉五百八十里積攢的疲憊,竟在這一瞬間被洗去了大半。
他取出隨身攜帶的小罐接了些白?汁液,又削了幾塊紅色的樹皮。想起經文中提到的“血玉”之效,文淵從包袱裡掏出在箕尾山撿來的幾塊白玉,投入罐中浸泡。
不過半個時辰,奇蹟發生了。原本素淨的白玉上,竟浮現出了絲絲縷縷的紅色紋理,宛如晚霞映雪,悽美絕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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