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的夢》第98章 白色的盂山(1)

作者:苲草·3個月前

突然,文淵做了一件在所有冒險故事裡都不推薦的事。他跳下驢背,把劍平放在地上,然後從包袱裡隨便摸出一塊肉乾。是他在峚山上用玉膏泡過的,散發著淡淡的甜香。他把肉乾扔了出去。

“我知道這座山是你的地盤,”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和鄰居說話,“我只是路過,不搶東西不傷蛇。這塊肉乾算過路費。”

巨蛇的信子又探了出來。這次探得更長,信子的尖端在空中顫了顫,似乎在品嚐空氣中乾糧的味道。然後它從樹上緩緩滑下來。它的身體一節一節地從樹幹上鬆開,每一節都有成人的腰那麼粗,鱗片在幽光中閃著溼潤的光澤。整條蛇滑下來用了相當長的時間——它實在太長了,從樹冠一直垂到地面,中間還要在岩石上拐個彎。最後它的頭終於落到了地面上,低頭聞了聞那塊肉乾。

文淵保持著蹲著的姿勢,手沒有去碰劍。

巨蛇張開嘴,一口把肉乾吞了。它的嘴張開的幅度遠超文淵的預期——上下顎幾乎垂直地分開,像一個黑色的無底洞。肉乾消失在那個無底洞裡之後,巨蛇合上了嘴,金色的豎瞳重新鎖定了他。

然後它轉身了。粗壯的身體在岩石和樹根間緩緩滑過,鱗片摩擦著地面發出沙沙的響聲。它重新爬上了那棵老柞樹,一節一節地盤迴去,最後蛇頭回到了原來的位置,金色的豎瞳合上了一半,像是準備繼續被打斷的午覺。

文淵撿起劍,緩緩站了起來。他的膝蓋有點僵,後背全是汗。但他沒有跑——跑起來動靜太大,整座山的蛇都會驚動。他催促驢子用比平時快一倍的速度勻速穿過了諸次山。

蛇群依然在,但沒有一條靠近他。那些青蛇、黑蛇、花蛇、水蛇全都待在原地,用冰冷的眼睛注視著他,像是在目送一個被打上了特殊標記的過客。

走出諸次山最後一個山口時,夕陽正好照在他臉上。文淵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陰暗的山林。巨蛇盤踞的老柞樹在暮色中只露出一小截樹冠,其餘全被陰影吞沒了。他不知道那塊玉膏肉乾到底起了什麼作用,但他決定以後路過任何多蛇的山都先準備一份過路費。

向北一百八十里,號山。山上多漆樹和棕樹,草叢裡長滿了藥草和川芎。川芎的葉子像芹菜,根莖入藥能治頭痛,是文淵這種常年在風寒露宿中趕路的人最需要的藥材。

他採了一大把川芎,把根莖洗乾淨晾在石頭上,打算曬乾了磨成粉隨身帶著。山上還有一種叫冷石的礦石,握在手裡冰涼刺骨,像握著一塊永遠不會融化的冰。文淵用布包了兩塊塞進包袱,打算夏天最熱的時候拿出來敷臉用。

端水向東流入黃河,他在河邊灌滿了水囊,又洗了把臉。河水冰涼清澈,敷在臉上把連日趕路的燥熱和疲憊都沖掉了大半。

向北二百二十里,盂山。

盂山是一座讓文淵忍不住多待了一天的山。山陰多鐵,山陽多銅,礦石的品相極好。更稀奇的是山上的動物——白狼、白虎、白雉、白翟,所有鳥獸都是白色的。整座盂山像是被統一發了白色制服,遠遠看去像是一座被雪覆蓋的山,走近了才發現那些“雪”全在動。白雉和白翟在山坡上成群結隊地覓食,白色的羽毛在日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地會走路的珍珠。

文淵在山陽撬銅礦時,一頭白狼從岩石後面踱了出來。

那狼通體雪白,毛色純淨得沒有一根雜毛,只有眼睛是琥珀色的。它從一塊巨大的銅礦石後面繞出來,步伐不緊不慢,尾巴自然地垂在身後,和狗一樣放鬆。

它在十步開外的地方停下了,琥珀色的眼睛靜靜地打量著文淵,沒有齜牙,沒有低吼,耳朵也沒有向後壓。它的姿態帶著一種奇怪的尊嚴——不像是在評估獵物,更像是在審視一個不請自來的訪客。

“我就是挖點銅,”文淵把剛撬下來的銅礦石舉起來給它看,動作很慢,儘量不讓對方誤以為他在拿武器,“挖完就走。”文淵發現近來自己的話多了起來,總是不自覺地和動物們打個招呼,或者調侃兩句。好像它們都能聽懂似的。

白狼的耳朵轉了轉。左耳往前,右耳往後,像是在同時捕捉兩個方向的聲音。然後它微微側過頭,打量了一下他手裡的銅礦石,又打量了一下他腳邊那堆已經撬好的礦石。它的鼻孔張了張,似乎在聞他身上的味道——文淵有點好奇自己身上現在是什麼味,大概是川芎、冷石、茆菜湯和兩個月沒洗澡混合在一起的複雜配方。

白狼打了個噴嚏。

不是低吼,不是咆哮,是一個貨真價實的、鼻子癢了的那種噴嚏。

打完噴嚏後它甩了甩頭,耳朵啪嗒啪嗒地扇了兩下,然後用一隻前爪揉了揉鼻子。那一瞬間它看起來完全不像一隻威風凜凜的白狼,倒像一條被花粉嗆到了的大白狗。

文淵沒忍住,笑了一聲。

白狼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它放下了揉鼻子的爪子,重新用那種威嚴的目光盯著他,似乎在警告他忘掉剛才那一幕。但它的鼻子還在微微抽動,顯然川芎的味道還在刺激它的嗅覺。它極力維持著尊嚴,剋制著不打第二個噴嚏。

“要不要——離我遠點?”文淵指了指自己身上掛著的川芎,“這味道對你鼻子不太友好。”

白狼看了他兩秒,然後默默退後了三步。它的表情依然是威嚴的,但退後的動作暴露了它對川芎味的真實態度。退到安全距離後它重新站定,昂起頭,尾巴微微上翹,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然後它轉過身,尾巴輕輕甩了一下,慢悠悠地沿著山脊走了。走出十幾步後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確認他沒有偷偷跟上來。文淵舉起雙手錶示自己沒動,白狼的耳朵轉了轉,繼續往前走,走進了白雉群中。白雉們自動給它讓開了一條路,然後又在它身後合攏,像白色的潮水在一艘白船的船頭分開又在船尾匯合。

文淵離開盂山時在山口又看到了那隻白狼。它蹲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像一尊白玉雕成的雕像,身後是西斜的落日。它的剪影被夕陽勾了一道金邊,琥珀色的眼睛裡反射著落日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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