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淵踏入疏屬之山的地界時,天色還早。
他本來沒打算在這座山多作停留——經文上說這座山的名字連個像樣的神獸都沒有提,只寫了句“貳負之臣曰危”,看上去像個地名備註,不值得專程繞路。
但赤虺從他懷裡探出腦袋,朝山上吐了吐信子,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微的嘶嘶,像是在示意他往上看。
文淵抬頭,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被綁在山腰一棵歪脖子樹上。不是修辭,是字面意義上的綁——右腳被一根粗大的木枷鎖在樹幹上,雙手被反剪到背後,和頭髮捆在一起,整個人以一個極其彆扭的姿勢固定在樹上。衣衫襤褸,鬍子拉碴,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是睜著的,正直直地看著山道上路過的文淵。
文淵的第一反應不是同情,而是困惑。“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的?”
那人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石片在互相刮擦。“不是我把自己搞成這樣的。是天帝。”
文淵花了大約半個時辰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理清楚。
這人叫危,是貳負的臣子。貳負是上古時代的一位天神,危是他的部下。這兩位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合夥謀殺了另一位叫窫窳的天神。
天帝震怒,將貳負處死,而危則被判處了山海經史上最憋屈的刑罰——綁在疏屬之山的一棵樹上,右腳上枷,雙手和頭髮捆在一起,永生永世不得掙脫。
經文上寫得明明白白:“帝乃梏之疏屬之山,桎其右足,反縛兩手與發,系之山上木。”
“你被綁了多久了?”文淵蹲在危面前,從包袱裡摸出一塊乾糧遞到他嘴邊。
危咬了一口乾糧,嚼了很久才嚥下去。“不太清楚。上次有人路過是……我想想,山下那條河改道了三次,那邊的山頭矮了兩寸。幾千年吧,大概。”
文淵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幾千年?你就這麼一直綁著?”
“也不是一直,”危說,語氣裡竟然帶著一絲聊天的輕鬆,“偶爾有鳥飛過來在我頭上做窩,那段時間就挺熱鬧的。有一年有隻松鼠把我的頭髮當成了樹洞,往裡塞了一整冬的松果。還有一次下雨下得特別大,我腳邊長了蘑菇,我就看著它們長出來,又看著它們被太陽曬乾——那蘑菇長得還挺好看的。”
文淵看著危那張被幾千年的風吹日曬打磨得粗糙不堪的臉,試圖在那些皺紋裡找到一絲怨恨或絕望,但他沒找到。
危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別人家的事。他問危後悔嗎,危沉默了一會兒,綁在背後的手動了一下,扯動了頭髮,疼得他齜了齜牙。
然後他說:“後悔倒不至於。就是覺得綁的這個姿勢不太合理——你看,反剪雙手我沒意見,但是把手和頭髮綁在一起,這就不是懲罰了,這是對禿子的歧視。萬一我掉頭髮怎麼辦?”
文淵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
他從包袱裡摸出在君子國摘的最後一顆甘柤,放在危夠得著的那根樹枝上。危低頭嗅了嗅那顆甘柤的甜香,乾裂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個近似笑容的弧度。“謝了,外鄉人。下次路過再帶點吃的來——也不用太麻煩,幾千年才吃一頓,不挑食。”
文淵離開疏屬之山時回頭看了一眼。危還綁在那棵歪脖子樹上,歪著腦袋試圖用臉頰去夠那顆甘柤。赤虺從他懷裡探出頭來,回頭看了看那個被綁了幾千年的倒黴蛋,吐了吐信子,像是在替他嘆氣。
大澤在雁門以北,方圓百里。
文淵還沒走近就聽到了鋪天蓋地的鳥鳴——不是一種鳥在叫,是幾百種鳥同時在叫。有的叫聲尖銳如哨,有的低沉如鼓,有的婉轉如歌,有的聒噪如市井討價還價。
他撥開最後一排蘆葦,看到了那片澤地。水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鳥。白鷺、蒼鷺、野鴨、鴻雁、天鵝,還有一些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彩色水鳥,或浮在水面上隨波盪漾,或站在淺灘上單腿打盹,或在蘆葦叢中追逐嬉戲。水面上漂著一層厚厚的羽毛,白的灰的褐的,被風吹到岸邊堆成了一道半尺高的羽毛堤。
當地一個在澤邊割蘆葦的老人告訴他,這片大澤是百鳥換毛的地方。每年春秋兩季,候鳥們路過這裡,在這裡蛻下舊羽,換上新裝。
經文上說“群鳥所生及所解”,“解”就是蛻毛的意思。“你來得正好,”老人指了指澤邊那堆積如小山的羽毛,“這幾天正是換毛季,你要是想撿幾根好羽毛,現在是最好的時候。”
文淵沿著澤邊走了小半個時辰,撿了十幾根品相極好的羽毛——有白鷺的冠羽,細長如絲,潔白光潤;有蒼鷺的飛羽,灰藍相間,對著日光看時能看到羽片上細密的水波紋;還有一根不知道是什麼鳥的尾羽,通體漆黑,卻在末端有一小塊橢圓形的白斑,像一隻眼睛嵌在羽毛上。
他把這些羽毛用布包好塞進包袱,感覺自己的包袱現在大概能開一家全山海經品種最全的羽毛專賣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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