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別之際，文淵站在靈山天梯之下，握著巫咸的手，笑著說了句臨行前的閒話：別人的路，未必適合靈山十巫一脈。依我看，懸壺濟世、遍走洪荒——也許比固守山中更適合你們。
這本是文淵一時興起的感慨之語，說完自己都未曾深想。可世間之事往往如此——說話的人無意，聽的人有心，種子一旦埋下，便終有破土的那一日。日後竟真有人由此參悟化生之道，成就混元無極聖人果位。此為後話，暫且按下不表。
離開靈山，文淵心中另有盤算——他想請太上老君在開壇講道，將丹道與藥道的傳承徹底打通。若能成行，那便不僅僅是聖人又多了一位，而是整條靈山藥道都有了登堂入室的指路明燈。主意已定，他當即一路向東，直奔崑崙而去。
只是他沒想到，東崑崙此刻的氣氛，比他預想中微妙得多。
太上老君以丹道入聖的訊息，對元始天尊的衝擊遠比表面看起來要大得多。當初女媧造人成聖，元始雖心生震動，可畢竟那是造化之道，與他的道統尚有距離，他尚能以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來寬慰自己。可如今自己朝夕相處的兄長，走的既非三尸之道，亦非功德之路，更非以力證道的莽夫之途——竟然靠著丹爐裡的火、藥鼎中的灰，煉著煉著便成了聖人！
這無異於將元始心中那一套固守萬古的修行秩序，從頭到尾掀翻了一遍。
更讓他如芒在背的是——兩位聖人，女媧與太上，成聖之路上竟都繞不開文淵這個毛頭小子的影子。那個看上去毫無修為、氣息平如凡俗、甚至帶著幾分讓人看不透的邪性的年輕人，怎麼偏偏就能一次次點破大道的關竅？他隨口說的話，為何總能砸進聖人的心坎裡？這根本……不科學！
元始想不通。
而相比元始的凝重，通天教主的心情倒是敞亮得多了。他本就覺得文淵之前那番成聖路不止三條的說法大有道理，只是苦於沒有實證來佐證自己的直覺。如今大哥率先趟出了一條新路，那便等於用聖人之位替文淵的理論蓋了個貨真價實的印章——他能不高興嘛！
文淵落座之後，茶還沒端起來，通天便搶先開了口，語氣熱絡得幾乎帶著幾分迫不及待：兄弟，吾前些時日觀摩、推演了天庭那套周天星斗大陣，越看越覺得妙處無窮，隱隱竟有些突破的跡象。可說來也怪——吾以陣道推演也罷，以劍道參悟也好，總覺得到了一處門檻前便再也邁不過去，像是缺了點什麼，卻又說不上來缺的是什麼。兄弟見多識廣，可有建議？
文淵不假思索，隨口便答：那便以殺戮之道入聖。
通天一愣，還未回過神來，文淵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殺戮未嘗不是一種慈悲。
這句話落在通天耳中的剎那，他整個人猛地一震，那雙慣常玩世不恭的眸子裡驟然綻出一團灼亮的光，像是長久堵在暗室中的某扇門被一腳踹開了，光從門縫裡傾瀉而入。他猛地一拍大腿，那聲險些把桌上的茶盞震翻：
哈哈哈！兄弟，吾悟了——
話猶在耳，人已不見了蹤影，只留下一道殘影在蒲團上緩緩消散，連告辭都省了。
大殿中安靜了一瞬。
元始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文淵身上，那雙素來矜持嚴謹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某種複雜至極的情緒。良久，他輕聲呢喃了一句，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小友一語……點醒夢中人啊。
文淵被這突如其來的高帽戴得有些不自在，笑著擺了擺手：天尊謬讚，我只是胡亂瞎猜的。其實我就是覺得，看事情不能老盯著一個點不放——比如天尊煉器，總不會只煉那些攻伐殺陣的法寶器物吧？日常實用的東西，不也是器麼？吃飯的碗筷，耕種的耒耜，醫者的針砭……這些東西雖不比刀槍劍戟威風，可天下萬族一日也離不開它們，對吧？
他這番話本是無心之語，可落在元始耳中，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巨石砸進深潭，激起的浪濤一層接一層漫上心頭——器道？器道！他煉了一輩子的器，悟了一輩子的器，卻從未想過器道的盡頭，竟可以不是二字。
元始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文淵鄭重一揖，聲音裡帶著一種斬斷了舊念、重立新心的決然：元始在此謝過小友。
言畢，修身一晃，人也消失了。
文淵端著茶盞坐在原地，看著對面兩張空空如也的蒲團，張了張嘴又合上，半晌才蹦出一句：……這都什麼情況？我話就這麼不中聽？說兩句就走人？
對面只剩下太上老君一人。老君端坐如常，目光中帶著溫和的洞悉與幾分壓不住的笑意，慢悠悠地提壺給自己續了一盞茶，然後笑眯眯地看向文淵，語氣溫厚如春風拂面：
小友不必多慮。他們是悟到了自己的路，急著閉關去了。倒是小友你——今日登門，怕不只是來看他們悟道的吧？有何見教，不妨直說。
文淵這才回過神來，放下茶盞，端正了一下坐姿，笑呵呵地回了一句：見教談不上——我這不是琢磨著，老哥哥如今已是丹道聖人了，靈山那邊正好缺一位開壇講道的先生……不知老哥哥有沒有興趣去串個門？
太上老君捻鬚而笑，那雙閱盡滄桑的眸子裡，映著茶煙嫋嫋升起，又散入崑崙山巔的雲霧之中。
一盞茶的功夫在崑崙山頂的雲氣繚繞中悄然流過。茶煙嫋嫋升起，與窗外翻湧的靈霧糾纏在一處，分不清哪是茶香、哪是山間的藥草清氣。
太上老君擱下手中的茶盞，那動作極輕極緩，青瓷底足觸到案面時幾乎無聲，可他開口時的那句話，卻重得讓整座大殿都彷彿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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