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此時此刻,在這個語境下,沒有人會去深究他的戶籍謄本。
原因無他——時代變了。
隨著海對岸那個龐然大物強勢崛起後,其文化輻射力又恢復了古代時期那般,深刻地侵蝕著這片島國的方方面面。
在這個時間線上,給自己起個帶點“夏國風味”的名字,或者在發音上故意向那邊靠攏,不再是被排斥的異類,反而成了一種令人豔羨的“時髦”。
就像是一個世紀前,這裡的文人墨客喜歡在文章裡夾雜幾個法文單詞來彰顯格調一樣。
現在的東京精英圈子裡,如果名字能讀出一種“大陸名門”的感覺,那出門走路都能帶風。
況且,這片土地上的戶籍制度早就被那層出不窮的魔物災害給衝得千瘡百孔。
每隔幾年就會有幾個村落被獸潮抹去,成千上萬的“災厄孤兒”流離失所,檔案丟失。
再加上那本來就極其自由(混亂)的婚姻改姓制度,只要結個婚,或者被誰收養,亦或者單單只是去家裁所遞個申請說“我想改個運勢”,換個姓氏簡直比換個手機套餐還容易。
所以當林天魚吐出“林”這個發音時,並沒有引發任何懷疑。
神代千尋在舌尖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多麼富有詩意,又多麼……具有“含金量”的名字啊。
在座的其他人也紛紛投來不明覺厲的目光。
“好名字!”他讚歎道,臉上的笑容更加真誠了幾分,“聽起來不像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凡俗之名。墨白……是取自‘近墨者黑,近白者……清’的典故嗎?還是有著更深邃的家學淵源?”
神代千尋試圖引經據典來彰顯自己的文化底蘊,也好拉近和這位“文學系高材生”的距離。只可惜,這位靠著嘴皮子起家的邪教講師,肚子裡的墨水終究還是少了點。
面對這種常識性的錯誤,林天魚並沒有流露出那種“你是文盲嗎”的鄙夷神色。
他只是輕輕放下手中的骨瓷咖啡杯,指尖若有若無地敲擊了兩下,隨即用一種彷彿在糾正小學生錯別字般平淡且理所當然的語氣開口道:
“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源自晉代傅玄的《太子少傅箴》。原意是指環境對人的習性有著潛移默化的影響。並沒有什麼‘近白’的說法。”
林天魚的聲音不大,清冷中帶著絲絲磁性,很好地維持住了那種憂鬱學者的格調。
“至於‘墨白’二字,家父起名時,更多是取自‘墨可分五色,白有無盡意’的畫理。”
這一瞬間,空氣稍微安靜了。
在日本這個極其講究“教養”的社會語境下,能否熟練引用“漢文”(Kanbun,即文言文),往往是衡量一個人是否屬於真正精英階層的硬性指標之一。
哪怕是在林天魚的前世,日本那些攻讀人文社科領域的資深老教授,也總喜歡搖頭晃腦地拽上兩句半通不通的論語或者唐詩。
那神態頗有一種前世抗日神劇裡太君喜歡說“良心大大的壞了”……咳,不對,是有一種“我讀過聖賢書、我是文化人”的既視感。
不懂漢文?那還搞什麼人文社科?還在學術圈混什麼混?
而在這個世界線裡,這種“以懂漢學為榮”的風氣更是被推到了極致。
因此當林天魚引經據典,不僅糾正了錯誤,還順帶丟擲了一個更高階的“畫理”解釋時,這種降維打擊,對於在座這群一直標榜自己是“精神精英”、實則只是半桶水的大學生來說,殺傷力是核彈級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