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塵有一副很有迷惑性的皮囊,又生得一顆玲瓏心,向來都是親和有禮,從不見他生氣。
這倒是第一次,對著林知聿,他摘下了完美的面具,毫不掩飾眼中微妙的惡意。
紀塵見林知聿目光警惕,不發一言,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語氣卻依舊平和:“林師兄為何這副神情?我是在關心你啊,你我也算師出同門,本就該相扶相助。”
“相扶相助?”林知聿神色未變,一副迎敵的姿態,“紀塵,你我之間,還用得著演這出戲嗎?當年的事你私下裡都做過什麼,還以為我不知道嗎?”
紀塵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又很快鎮定下來,“那又怎麼樣?你的那些胡言亂語,你以為誰會相信?師尊會信嗎?”
“師尊若信你,當年便不會將你趕下山了。”
紀塵痛快地說完這句話,以為能狠狠打擊到林知聿,最好看見他痛苦憤恨,如喪家之犬。
然而對方卻神情平淡,未曾流露出半分痛楚,如同聽到的事與他毫不相干。
紀塵怒從心起,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沒了方才的溫和,多了幾分壓抑的怨毒:“你知道嗎?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樣子,表面裝得毫不在意,卻偏偏又要在暗地裡搶奪。”
虛偽至極,噁心透頂。
在紀塵未入仙山之前,他生活在一個邊境小鎮。他會示弱,又會說話,在那群小乞丐堆裡,也是被關照的那一個。
後來的某天,小乞丐堆裡混入了一個叫虎頭的小孩。虎頭全身上下收拾得乾淨,但衣服上都是大大小小的補丁,看起來也沒比他們這群乞兒好多少。
虎頭家生活貧苦,家徒四壁,他爹給娘倆留下一屁股債就跳河投胎去了,於是虎頭家門口常常有催債的人。其他人家的孩子不願意跟虎頭玩,虎頭又正是玩鬧的年紀,白天大人做工去了,便同鎮上的小乞兒們玩到了一起。
虎頭時常從家裡帶些吃食給他們,紀塵對此看得透徹,不以為然,虎頭是為了討好他們,害怕不付出點什麼最後連鎮上的乞兒都不願意同他來往。
雖說虎頭有個名義上的家,但還不是和他們一樣。
直到那日虎頭晚歸,紀塵親眼看見一個婦人來尋虎頭。紀塵跟了兩人一路,看見她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裡三層外三層地開啟,掰下一塊硬糖喂進了虎頭嘴裡。那婦人瘦得很,臉上幾乎掛不住肉,她看見虎頭蹦蹦跳跳高興的樣子,笑容滿足,連瘦削的面容也變得柔和起來。
那樣溫馨的場景,卻像根刺一樣深而狠地地扎進了紀塵的眼中,他心中只感覺到了滿滿的背叛。
第二日虎頭又帶了吃食討好他們,粗糙的米糠做成的麵餅,不好吃,但總能填飽肚子。紀塵看著手中的麵餅,又看著被其他人團團圍住猶如眾星拱月的虎頭,腦海中出現的,是那對母子牽著手回家的畫面。
越想心中便愈發覺得噁心反胃。
噁心、好惡心。
虛偽、虛偽、虛偽……噁心……
紀塵等所有人都離開了,質問虎頭,“你昨晚吃的零嘴呢?為什麼不帶給我們?”他將麵餅狠狠扔在地上,“是我不配嗎?”
紀塵身體中迸發出一股力量,他突然將虎頭一推。虎頭的後腦勺重重撞在牆壁上,整個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而後直直往前栽倒下去。
凌晨的時候下了一場大暴雨,地上是大大小小的水窪,最深的水窪能沒到人的小腿。
虎頭面朝著栽進了水窪裡,他本能地掙扎著,渾濁的水面上被拍打出激烈的水花,直到那具身體抽搐著慢慢不動了,水面也恢復了平靜。
紀塵感覺全身的血液幾乎要沸騰起來,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他分不清到底是激動還是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