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道內部比他預想的要寬一些。通道高度大約一人半，寬度夠兩個人並排走。兩側牆壁上的灰漿層還在，表面那層顏色偏深的薄塗層覆蓋了大部分割槽域，只有靠近地面的一段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底層。通道的頂部每隔一段就有一根短木橫樑撐著，橫樑表面還保持著完整的形狀。
韓錚走了一段時間之後在通道中段停了下來。這裡的頂部有一處新的鬆動痕跡，像是附近有人在近期動過那些橫樑，邊緣的木茬呈淺色，斷面的氧化情況不明顯。他又往前走了幾步，在那段塌方前停了下來。塌方的碎石堆積了大約半人高，堆成了一座鬆散的斜坡。斜坡中部夾雜著一根暗色的硬木。他撥開覆蓋在硬木表面浮土，露出的這段木材比周圍的橫樑更粗，木質的顏色更深，斷面處的表面顏色和內部一致，看不到明顯的風化或腐朽痕跡。
蕭玄從後面擠過來蹲下，他抬手把硬木周圍的碎石撥開了一些，露出硬木與下方石層之間的縫隙。縫隙中嵌著一小塊鐵片，邊緣磨得圓滑，像是被水流反覆沖刷過。鐵片表面的鏽層只有薄薄一層，與礦道內壁塗層上那種年代久遠的深褐色鏽跡不太一樣。
“這一帶不缺鐵，但礦道里用鐵墊片加固的地方不多。說明這段木質加固是後來才加的。放在這個位置，剛好頂住塌方的底部，讓碎石不會繼續往下滑。“
韓錚沒有接話。他伸手探入那道縫隙，沿著鐵片的邊緣摸了摸。鐵片是被釘在硬木下方的，固定得很牢，不像是臨時隨手塞進去的。他又把手指沿著縫隙向下探，指尖碰到了一根平行於地面的細長物件，觸感和鐵片不同，表面包著一層布料，布料已經被壓得緊實，幾乎和鐵片融為一體。
他換了個方向，把手指從縫的側面伸進去，觸到那根布包的末端。末端有一個較硬的結釦，像是細繩打結收口的痕跡。他的指腹感覺到了那根物件隔著布料的形狀，像是一根較短的圓柱體，粗細和手指接近，長度大約半掌。布料的層數不少，壓得比較實，握在手裡有一種和普通石塊明顯不同的分量感。他把那根物件從縫隙中抽了出來。布料包裹得還算完整，外面沾著一層乾透的灰土。他解開布結，裡面露出一段暗色的金屬。形狀是一根短棒，表面沒有鏽跡，材質和他在暗河底部拿到的那件舊器物以及殘墟下層水渠中取出的錨體用的是同一種材料。
他把那根短棒翻了個面。短棒的一端有一個淺槽，槽的輪廓和他在殘墟下層水渠中找到的那塊板狀物背面的圓形印痕吻合，尺寸也對得上。他把短棒包回布料中，重新用細繩紮好口子，放進懷裡。
“走吧。“韓錚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灰土。他翻過那截塌方的碎石堆，朝礦道更深處走去。
……
礦道的末段比前面更窄。
韓錚走過了塌方之後大約半個時辰，兩側的牆壁開始向內收攏，從兩人並排的寬度逐漸收窄到只夠一人透過的寬度。牆上的灰漿塗層在收窄的過程中慢慢變薄，在接近通道末端的最後一段幾乎完全消失了，露出底下的粗糲巖面。巖面上有一些新的淺痕，像是有人拖著重物經過時蹭出來的，痕跡的走向一致，全部朝前。
通道的盡頭是一道石砌的門洞，門洞沒有門板，門框上方的砌石已經塌了一段，露出上面一段暗色的天空。韓錚側身從門洞中走出去，外頭的光線比礦道中亮了不少，他眯了一下眼才完全適應。腳下踩到的不是礦道的硬土，而是碎磚和灰土混合的鬆軟地面。他環顧了一圈四周——驛站廢墟比姬長夜描述的大一些，看得出以前應該有三間以上的屋子，現在只剩一堵半塌的後牆和幾段露出地面的地基。地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碎石和碎瓦，有幾根斷裂的木樑橫在地基之間，斷面處的顏色已經發灰了。
他走出一段距離後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一根直立儲存的壁柱根部。柱根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道新的刮痕，刮痕邊緣的稜角還沒被風吹圓，像是幾天內留下的。他蹲下身用手量了一下刮痕的高度，大約齊腰位置，深淺不一，最深處約莫一指。痕跡的末端收尾處微微上翹，像是拖動重物的人在這個位置轉了個彎，調整了方向。
蕭玄和獨孤寒陸續從門洞中走出來。獨孤寒出來之後先沿著廢墟外側走了一圈，回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稍快一些，腰間的劍鞘在衣料邊緣輕輕晃動。
“東北方向大約一里外有一道煙。不濃，但持續在升，像是有人在燒東西。“獨孤寒說，“煙的顏色偏白，不是乾草燃燒那種偏黃的白。“
韓錚直起身。他先看了一眼天色，雲層偏薄，陽光能夠穿透，在廢墟的地面上投下清晰的陰影。他轉身朝著東北方向走去。腳下的路面從碎磚逐漸過渡到硬化的土路，路面上有幾道平行的車轍印，車轍的深度比前幾日略有積累，邊緣處的浮土被風帶走了薄薄一層。
那縷煙從一道低矮的土坎後面升起來。韓錚繞過土坎之後看到了一座臨時搭建的棚屋。棚屋不大，用舊木板和幾根粗木樁撐起來的，房頂鋪著厚厚的乾草。棚屋門前插著一根鐵桿，杆頂掛著一隻已經熄滅的油燈。門外的地面上有一圈深色的痕跡，像是經常有人潑水後留下的。
門簾被掀開了一角，一張灰撲撲的臉探了出來。那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瘦小男人，眼神不大，也沒有太多多餘的表情。他手裡端著一隻粗陶碗，碗沿邊還冒著熱氣。那人先看到了最前面的韓錚，又看到了他身後的一行，把碗放下，從棚屋裡走了出來。
“從金仙城那邊來的？“
“路過。“
“路過好。“那人說，語氣不冷不熱，“這邊確實沒什麼可待的。前面沒多遠就是界碑了，過了界碑就是鴻蒙天的地界。你們要是打算繼續往那邊走，最好在天黑之前過界。再晚的話那一帶可能會有巡查。“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朝棚屋側後方指了指，示意界碑的方向，然後端起碗轉身走回了棚屋。門簾在他身後重新落下，發出一聲乾布互相摩擦的聲響。
韓錚沒有停頓。他走過棚屋側面的空地，繼續朝老人指的方向走去。又走了大約三四里之後，路邊出現了一根斷裂的石柱。石柱大約是人的大腿粗細，表面佈滿了裂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面撞擊過，斷口處的稜角已經被風化得圓滑了。石柱側面刻著幾個字，筆畫粗獷，字跡斑駁，底色的石質也因為風吹日曬變得淺了不少。
韓錚站在石柱旁停了一下。他沒有彎腰去碰石柱表面，只是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幾個字，記下了字型的收筆習慣和每一筆末尾帶著的輕微頓勢。
“這就是界碑。“
他在石柱旁站了片刻，然後越過石柱繼續往前走。腳下的路在越過界碑之後變得更寬了，路面的材質也從砂土變成了更實的硬土，像是被日常行走反覆壓實過。路的遠處延伸向一片平緩的坡地，坡地的高度不大，但站在韓錚此刻的位置正好能將坡地另一側的地形遮住大半。
韓錚走到坡頂的時候停住了。坡地另一側是一片緩坡延伸出去的平坦地形，而緊貼著坡底的位置，有一條橫向的土路橫穿過去。土路上有兩道新留下的平行印痕，像是大型載具經過時留下的。印痕的深度比舊車轍深不少，邊緣處的土塊被擠壓成了規則的稜狀。
韓錚順著土路的方向往更遠處看去。土路穿過那片平坦地形之後伸入一片略高於地表的臺地，臺地上有建築的輪廓，有城牆的輪廓，但城牆的高度比他在金仙城見過的矮了不少，外牆的顏色也更舊一些。城牆的外沿有一座塔樓，但塔樓頂端的旗幟已經撤了，只剩一根光禿的旗杆立在上面。
“。舵總宗天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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