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九城建築設計院,三樓小會議室。
會議桌上的菸灰缸堆滿了菸蒂。牆上是一張巨大的西九城工業區地圖,被不同顏色的圖釘和線條劃分得密密麻麻,像一張複雜的作戰沙盤。
建工部來的代表是個面容清癯、聲音洪亮的中年人,姓方。他手中的那份剛定稿的《關於當前戰備防空工程建設若干技術指導意見(試行)》檔案。
“……綜合各方意見與樣板段實踐效果,”方代表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指揮部最終決定,以‘平戰結合、因地制宜、分類指導、確保底線’為總原則,編制此份指導檔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坐在長桌兩側的人。左側以鄭總工、林墨以及幾位支援新思路的技術人員為主;右側則是李茂才、他的領導——一位姓孫的副院長,以及幾位表情嚴肅的老專家。
“具體到技術路徑,”方代表翻開檔案,語氣轉為公事公辦的平穩,“明確兩點:第一,全市地下防空體系的總體規劃、深度標定、主幹走向,特別是未來與市政排汙及管線網路的銜接標準,由建工部牽頭,設計院總體規劃室負責,確保長期相容性。採用下層排汙、上層管線的綜合佈局模式。”
這是對林墨方案中“平戰結合、功能複合”核心思路的正式採納。
“第二,具體到各廠礦企業的單體工程實施方案,”方代表的目光在李茂才和林墨之間停留了一瞬,“建設單位自主選擇可根據自身地質條件、物料儲備、工期壓力和施工力量,在‘標準全地下深挖方案’也就是原來的方案與‘新版綜合方案’中,擇一執行,或經申請批准後結合實際情況進行區域性調整。但必須確保最終工程滿足本檔案規定的最低防護等級與戰時功能要求。”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李茂才的臉色不太好看,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面前的檔案邊緣。他旁邊的孫副院長,一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邊眼鏡的老者,緩緩靠向椅背,鏡片後的目光投向對面的鄭總工和陳院長,語氣平和卻帶著某種分量:
“指揮部的決定,我們尊重。給予建設單位選擇權,體現了實事求是的精神。不過,作為技術部門,我們有責任把不同方案的利弊向各系統、各廠礦講清楚。”
他稍稍提高了聲音,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清:“‘標準方案’是經過多年實踐、有完善規範和圖集支撐的成熟體系,安全冗餘度高,施工可控性強。‘改良方案’思路活躍,在特定條件下確有節約優勢,但其中涉及的工藝、材料,其長期可靠性與大規模施工的品控,仍有待時間檢驗。”
他看向建工部的方代表,態度懇切:“我們建議,至少在冶金、化工、重型機械等涉及重大國家資產與安全的核心繫統,還是應該優先採用更為穩妥可靠的‘標準方案’。畢竟,戰備工程,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容不得半點僥倖。”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既未首接反對指揮部的決定,又明確劃定了勢力範圍,並將“穩妥可靠”的帽子牢牢扣在了自己原有的方案上。
“孫副院長的意見很中肯。”輕工系統派駐指揮部的一位姓王的處長適時開口了。
他大約五十歲,臉色紅潤,說話帶著點圓融的笑意,“各系統情況不同,確實應該區別對待。我們輕工系統下屬的廠子,大多在城郊,地形相對平緩,生產裝置精密但單體重量不大,工期又緊。我看吶,林墨同志這個‘改良方案’,靈活、高效、還能順便解決點實際困難,倒挺適合我們不少廠子的實際情況。”
他笑眯眯地轉向林墨:“林墨同志這兩個月可要辛苦了,得幫我們的廠子都做好勘探和初步設計建議,我們司長也說了林墨同志的想法很好嘛!既解決了戰備問題,又考慮了長遠發展。我們系統內,有意向採用新方案的單位不少。”
王處長話鋒一轉,看向方代表和主持會議的陳院長:“不過,林墨同志畢竟是我們西九城傢俱總廠的副廠長,分管生產。後面兩個月為了戰備任務,得一首在設計院封閉工作,他們廠裡那一大攤子,尤其是出口創匯的生產任務,我們司長還說聶廠長那邊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等著他回去主持呢。您看,這後續其他企業的具體方案深化、施工指導……”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我們輕工系統支援新方案,既然有人看不上他的方案,林墨在我們那還有不少工作要做,做完我們系統的任務得回去了。新方案的推廣,你們設計院得自己接上。
孫院長立刻接過話頭:“王處長放心,有林墨同志在這指導兩個月的工作己經非常足夠,更重要的是還能帶出了一批初步掌握這套思路的年輕骨幹。後續的企業對接、方案深化,我們院裡有能力承接。林墨同志是應該回廠裡抓生產了,創匯任務也是國家大事,耽誤不得。”
方代表看了看兩邊,心中瞭然。指揮部這個“選擇權”的決定,本就是平衡與妥協的結果。他合上檔案,一錘定音:
“好,那就這麼定。指導檔案確認後即日下發。各廠礦根據自身情況選擇方案,報所屬系統和指揮部備案。設計院負責提供必要的技術諮詢和方案稽核。林墨同志,”
他看向林墨,“後面兩個月辛苦,麻煩在設計院安心工作。做完輕工系統的和部分按新方案執行的廠礦、街道的改造指導,後續具體工作移交設計院同事,你就儘快交接,回廠抓好生產。有什麼需要協調的,隨時可以透過指揮部聯絡。”
會議在一種微妙的、各取所需的氛圍中結束。
走出會議室,走廊裡的空氣清新了不少。鄭總工和林墨落在後面。
“聽到沒?”鄭總工低聲道,“給你‘選擇權’,就是最大的支援。明眼人都知道哪個更實在。李茂才他們……也就還是守住自己一畝三分地。”
會議後的第二天開始,建築設計院地下一層,被臨時闢為“戰備規劃攻堅組”辦公室的房間,燈光常常亮到深夜。這就是林墨過後面近兩個月的主要戰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