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晌午的陽光難得有了幾分暖意，勉強化開了青磚地上薄薄的霜花。中院東廂房的門簾被挑開，林墨跟著陳敏慢慢走出來。
陳敏裹著一件藏藍色棉衣，領口處露出裡面林墨特意託人從魔都捎回來的細絨圍巾，臉頰雖有些蒼白，但眼睛亮晶晶的，透著一種柔和的光彩。
堂屋裡，程秀英正就著窗戶的光線，一針一線地縫著一件巴掌大小的紅底碎花棉襖。線是嶄新的，棉花絮得極勻稱。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看到陳敏，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起身快步走過來。
“哎喲，我的敏兒，怎麼出來了？外頭有風，仔細吹著！”程秀英的聲音又急又軟，伸手就要去攙陳敏的手臂。
“媽，沒事，在屋裡悶得慌，出來曬曬太陽，透口氣。”陳敏溫順地笑著，任由婆婆扶住自己的胳膊。
“那也得裹嚴實了！”程秀英不放心地又給她掖了掖圍巾，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角笑紋堆疊起來，壓低了聲音，帶著掩不住的喜悅和一絲神秘，“昨兒雨水過來我讓她拿雞蛋回去了，也跟我說了他的日子跟你差不多！”
陳敏臉上飛起兩團紅暈，隨即也笑了：“雨水身子骨結實，反應也沒我這麼大。”
“都是咱們林家的福氣！”程秀英眼圈微微泛紅，握著陳敏的手，又看看旁邊沉穩的兒子，心裡那股暖流混著感慨，衝得她聲音有些發哽，“你爸要是還在……該多高興。”
林墨扶陳敏在堂屋門口擺好的藤椅上坐下，那裡背風，又能曬到太陽。他轉身看向母親，語氣平和卻認真：“媽，我跟小敏商量了，也想跟您商量件事。”
“啥事？你說。”程秀英心思還在兩個兒媳有喜的喜悅裡，隨口應著。
“我和小敏，還有小賢和雨水，以後孩子生下來，都得有人照看。”林墨緩緩道，“雨水在紡織廠上班，小敏這身子，往後月份大了，反應只怕更厲害，設計科的活兒雖能帶回家做些，但總得有人顧著家裡。我這邊……廠裡事多，也未必能時時周全。”
程秀英聽著，點了點頭：“是這個理兒。到時候媽幫著帶，你們放心去上班。”
“我們就是怕您太累。”陳敏輕聲接話，“帶一個孩子就夠嗆，何況可能是兩個，而且我跟雨水可能前後腳生。”
林墨看著母親，目光坦誠：“媽，您也五十多了，雖然現在不用倒班。但現在家裡這情況，正是需要您坐鎮的時候。我和小賢的意思，不如您把工作辭了，專心在家。一來能好好調理您自己的身體，二來也能把咱們這個大家顧好。”
程秀英愣了一下。辭工作？這個念頭，她不是沒動過，尤其是這兩年，家裡的三個兒女都有了正式工作。可這年頭，一個正式工的名額，那是鐵飯碗，是多少人眼紅的保障。就這麼辭了捨不得？
她下意識地搖頭：“那哪行？工作哪能說辭就辭？多一份工資，家裡也寬裕些……”
“媽，”林墨打斷她，聲音沉穩有力，“錢的事您不用操心。我現在是八級工，工資足夠養家。小賢在供電所，待遇也好，還有巧兒。雨水那邊，有她自己的收入。眼下，人比錢要緊。您把身子骨累垮了，或者家裡兩個孕婦、將來兩個小的沒人精心照看，那才是咱們家最大的損失。”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您那工位，與其退了讓給別人，不如咱們自己安排。王鐵叔家，前些年爸走得早，咱家最難的時候，沒少接濟咱們。”
“他家大兒媳婦，在街道糊紙盒，臨時工，日子緊巴。您要是退了，能不能想辦法，把崗位轉給她？也算還了王家一份人情，給了她家一條實打實的路。”
這番話，情理兼備，又顧及了人情世故。程秀英聽著，心裡那點對“鐵飯碗”的不捨，漸漸被兒子描繪的“家庭需要”和“報恩”所取代。
她眼前彷彿己經看到了兩個襁褓裡的孫兒孫女，看到了兩個需要照顧的兒媳，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花白的鬢角上。良久，她長長地、舒心地吐出一口氣，臉上綻開一個徹底放鬆下來的笑容。
“行！聽你們的！”程秀英一拍大腿，做了決定，“明兒我就去廠裡辦手續！把崗位讓給王家媳婦！往後啊，媽就在家，專門伺候我兩個寶貝兒媳，等著抱我的大孫子、大孫女！”
陳敏笑著靠進婆婆懷裡。林墨眼中也泛起笑意，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母親肯退下來，專心顧家，在這個越來越動盪的年月裡，無疑是給這個小家增添了一分至關重要的穩定和溫暖。
幾天後，前院。
傻柱拎著個空籃子從外面回來，臉上帶著點愁容。他在衚衕口剛碰見下班的秦淮茹，又被她拉住唸叨了半天。
“柱子，你聽姐一句勸，”秦淮茹跟在他身邊，壓低聲音。
“京茹那丫頭，模樣周正，身板結實，幹活又是一把好手。就是命不好，投生在鄉下。你要是娶了她，保準是個能持家過日子的！她現在在村裡，也到了結婚的年紀，回頭要是被胡亂許了人，多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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