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為什麼?”陳枋安有些不解,“多一個渠道,多一分機會嘛。”
林墨解釋道:“華聯渠道的客戶,以往更青睞‘逸雲’、‘磐石’這類風格相對雅緻、用料更講究高階的系列。‘北地’系列定位偏重質樸、實用和原料適應性,風格上差異較大。貿然推送,效果未必好,反而可能分散我們現有的推廣精力。”
他頓了頓,更關鍵的是:“而且,我們現在一分廠的產能恢復緩慢,二分廠全力保障‘青山’尾單和‘北地’試產己經吃緊。如果華聯渠道也產生大量訂單,我們根本接不過來,到時候交不了貨,反而會損害信譽。不如等‘北地’系列在現有渠道初步站穩,我們產能有所提升後,再考慮向華聯推薦。”
聶懷仁聽了,緩緩點頭:“有道理。步步為營,穩紮穩打。現在確實不宜攤子鋪得太大。”
陳枋安雖然覺得有點可惜,但也認可林墨的判斷:“行,那就先集中力量,把眼前的仗打好!”
第二天林墨並沒有馬上去公社聊原料的事情,而是拎著兩瓶陳枋安平時愛喝的酒,去了陳家小院。
陳老爺子正在院裡拾掇他那幾盆耐寒的盆景,雖然天寒地凍,枝葉凋零,但虯結的枝幹依然透著蒼勁的力道。見林墨來了,老爺子首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臉上露出笑容:“林墨來了?快屋裡坐,外面冷。”
屋裡,陳枋安的妻子倒了熱茶,寒暄幾句便去忙了。陳老爺子和林墨在堂屋坐下。
“枋安又去開會了,說是區裡組織的什麼‘抓革命促生產經驗交流會’,晚上不知道回不回來吃飯。”陳老爺子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也有一絲無奈,“他現在是忙人,比我這老頭子當年管一攤子事的時候還忙。”
“陳師傅現在是廠裡的主心骨,責任重,事情自然多。”林墨順著話頭說。
“主心骨……”陳老爺子重複了一遍,端起茶杯,卻沒有喝,目光有些悠遠,“他這小子,從小就有股闖勁,不服輸,也愛琢磨新東西。當年我讓他跟我學老手藝,他嫌刻板,非要搞什麼‘新式木工’。為此沒少挨我罵。”
他笑了笑,像是回憶起了有趣的往事,“沒想到,如今倒是他鼓搗出來的那些名堂,現在在你和我們這一幫老傢伙的合理推動,他扯起來的這面‘工農革命木工’的旗,在這個當口,還真讓這個行當的老手藝能用新名頭傳下去。這點,我倒是沒想到,也……挺為他高興。”
老爺子這話說得真摯。作為一個浸淫傳統木藝一輩子的老人,看到兒子在自己和眼前這個小友的運作下,出面站在狂瀾中試圖找到一種既能順應時勢、又能留存技藝核心的路徑,並且取得了一定的實效,他內心是欣慰且驕傲的。
林墨接過他的話誇讚道:“那是,陳師傅的努力至少讓年輕一輩不再為學習木工手藝而感到顧慮。前幾天我去岳父家拜年;他在軍隊都聽到陳師傅的名聲,說她他有想法,也有魄力,能快速控制住局面,讓一個創匯的大廠子不至於像其他廠子一樣攤著不動,還說.......不說這個了,您老......”
林墨要轉換話題。
陳老爺子作勢要打,笑罵道:“你這臭小子,說話就好好說,說一半跳過去算什麼,吊我老頭子胃口嗎?”
林墨打了個哈哈:“您老人家手下留情,後面就說了些他在任務中的一點故事,什麼他的戰友的子女,在運動之初有理想和熱情,後來掌權後變不的怎樣了。這些跟我們也沒什麼關係,所以老爺子咱們聊.......”
陳老爺子打斷了他,眉頭微微蹙起:“這才是你沒事找我這個老頭子喝酒聊天的目的吧。我知道這人啊,位置坐高了,聽到的奉承話多了,就容易飄。我看他最近,脾氣見長,主意也越發地正,家裡都說不上幾句話了。”
“他身邊圍著的那些小年輕,一個個‘陳主任’長‘陳主任’短,口號喊得震天響,我看有些人的心思,未必全在正經事上。你這個做下屬的又是晚輩不敢說他,所以來找我這個老頭子。”
林墨否認道:“老爺子您想多了,我就是想您了,過來看看您,真沒別的意思。”
陳老爺子看了林墨一眼:“不管是不是,我會提醒他的。我要感謝你啊,你是個踏實孩子,眼光也穩。你跟枋安走得近,又在廠裡坐著他以前的位置,算是既在局內,又能看得清些。我聽說,現在外面很多地方,鬧得越來越兇,軍隊都開上去了?上面……是不是有什麼新的變動?”
林墨心中微動,沒想到老爺子雖然深居簡出,訊息卻不閉塞,或許是從其他老夥計那裡聽來了風聲。他斟酌著語句,將岳父提到的“三支兩軍”任務的嚴峻性,以及一些地方的情況,用比較含蓄的方式說了說,沒有提及具體細節,但點明瞭當前維持穩定、恢復生產的極端重要性。
“軍隊都動用了,這說明上頭是真著急了,不能再亂下去了。”陳老爺子聽完,面色凝重了許多,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著,“亂世用重典,但也要有個度。一味地鬥、一味地破,到最後,廠子垮了,手藝斷了,人心散了,拿什麼建設國家?枋安他現在坐在這個位置上,風光是風光,可這風口浪尖,也是最容易迷眼、最容易摔跤的地方。”
他看向林墨,眼中帶著懇切,也有一絲長輩的無奈:“我這把老骨頭,說的話他現在未必聽得進去。你們年輕人之間,好溝通。有機會……你也多提點他兩句。別忘了咱們木匠的根本是‘料盡其用,器為人服’,是做出結實耐用的東西。這‘革命’的路長著呢,步子得踩穩了,別光顧著往前衝,忘了看腳下的坑。”
林墨感受到老爺子那份深沉的擔憂,點了點頭:“老爺子,您的話我記下了。陳師傅有幹勁,也想為廠裡、為行業做點事。我會找合適的機會,跟他多交流生產和技術上的實際問題。眼下二分廠新系列要上馬,原料渠道要拓展,很多具體工作還得靠他支援協調。”
他沒有大包大攬,而是將話題引回具體的、共同關切的生產事務上。這是最穩妥,也最可能被陳枋安接受的方式。
陳老爺子聽懂了林墨的言外之意,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用力拍了拍林墨的肩膀:“好,好!你們互相幫襯著,把廠子撐起來,把該乾的活幹好,這才是正理!來,不說這些了,陪我喝兩杯,這酒還是你拿來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