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了之後,廠裡的情況有些反覆。”
李副部長的語速不快,像是在逐項梳理一件複雜的事情:“春季廣交會上,你愛人的那張沙發,是北方傢俱廠唯一能站住腳的新產品,這個你是知道的。孟廠長以此為由,把她提成了技術部副部長。同時把吳副科長提成了設計科科長,把產品設計的話語權全部交給了他。”
“孟廠長的邏輯是——既然陳敏同志有本事,那就應該去管更宏觀的技術事務,具體的設計工作交給年輕人來做。這個邏輯在廠務會上通過了。”
林墨沒有評價,只是安靜地聽著。
“吳副科長上任之後,主推了幾套新系列的成品傢俱。夏季廣交會之後拿了兩套方案出來,一套是板式的,一套是實木貼皮的。”李副部長說到“板式”和“實木貼皮”這兩個詞的時候,語氣有一絲不確定,像是他記不太清具體的名稱,“結果在秋季廣交會上,這兩套方案都沒有得到外商的認可。華聯公司那邊也給了反饋——設計風格偏學院派,與市場需求脫節,不適合轉口貿易。”
“秋季廣交會的資料出來之後,北方傢俱廠的訂單比去年下降了兩成。而全國輕工系統的平均增長率是百分之十五。”李副部長的聲音不高,但那個對比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有人把這個資料擺到了辦公會上,說北方傢俱廠不再是輕工系統的標杆了。”
林墨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出口訂單全靠老產品撐著?”
“對。‘啟航’、‘北地’這些老系列,歐洲老客戶還認,訂單量穩定。但新客戶幾乎沒有增長。‘雲’、‘竹’、‘帆’這幾個人造板為主的系列,在春季廣交會上籤了一些單子,但後續出了問題。”
“真的改軟木了?”
李副部長翻了一下資料夾:“孟廠長在春季廣交會上籤了一大批板材直接出口的訂單。板材的出口利潤比傢俱低,但量走得快,短期資料好看。但板材籤多了,留給傢俱生產的板材就不夠用了。”
林墨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他已經猜到後面會發生什麼了。
“雖然沒有全改但是為了彌補板材缺口,孟廠長要求‘雲’、‘竹’、‘帆’三個系列的部分產品改用軟木替代。”李副部長的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轉述一份已經歸檔的工作記錄。
“替代之後,第一批產品交付就出了退單。外商反饋說,軟木的握釘力、抗彎強度和尺寸穩定性都達不到出口標準。退單的金額,差不多是這三個系列在廣交會上籤的訂單總額的兩成多。”
“退單之後,‘雲’、‘竹’、‘帆’系列的口碑受到了影響。後續的訂單量比預期的還要差,比前期已經籤的少了將近四成。孟廠長當時的想法是——先把板材出口的量衝上去,讓當期的資料好看,後面再想辦法補傢俱的缺口。但這個缺口一直沒補上,反而越來越大。”
林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他放下杯子:“所以現在是出口訂單總量下降,新系列也賣不動了?”
“是的。”李副部長說,“秋季廣交會之後,孟廠長也開始意識到問題。但在這個時候,他做了一件更加冒進的事情——為了提高人造板產量,他想要調整生產線的速度,把原本的設計車速往上提。”
“周明軒頂著不同意。孟廠長透過上面調整了分工,讓周明軒去做了閒散副廠長,另外任命了一個總工程師。新的總工程師按照孟廠長的要求調整了引數,結果壓出來的板子合格率迅速下降,出了一大批不合格品。”
李副部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這件事鬧得很大。那些不合格品堆在倉庫裡,佔地方,也佔資金。最後孟廠長只能把周明軒請回來重新管技術,才把局勢穩住。但這一次折騰,浪費了不少材料和工時,廣交會上籤的人造板訂單也因為逾期交付賠了錢。”
林墨沒有說話。窗外的天光已經完全亮了,陽光斜斜地照進辦公室,把辦公桌上那幾份檔案的邊角照得發白。暖氣片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李副部長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給那些資訊留出沉降的時間,然後繼續說道:“資料不好看,孟廠長又在生產上壓得緊。為了把當期的產量數字做上去,他壓著一二分廠的工人加班,工時有段時間是超的。下面的工人開始有怨言了。王振華書記找我談過一次,說他能壓得住一時,但壓不住太久。”
“他還提了新建分廠的申請被壓下來了。”李副部長的回答乾脆利落,“上面看過他的申請報告,認為在現有訂單量下降的情況下申請擴建,理由不夠充分。而且系統裡已經有人開始質疑他的經營思路了。”
辦公室裡的暖氣嘶嘶地響著,窗玻璃上的水汽凝成細密的水珠,順著玻璃緩緩流下。陽光從東窗照進來,把辦公桌上一半的檔案鍍成金黃色。
“還有一件事。”李副部長說,“你當年在廠裡積累的那些資金,這段時間已經消耗了不少。因為出口訂單減少,進項少了,但裝置和生產線的維護費用、原料的採購費用沒少。再加上那批不合格品的損失和逾期賠款,存量資金已經消耗了將近一半。”
他靠在椅背上:“現在北方傢俱廠的情況是——老產品能穩住基本盤,但利潤空間越來越薄;新產品打不開市場;產能利用率在下降;工人士氣也在往下走。從資料上看,廠子還能維持,但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獨領風騷的北方傢俱廠了。”
林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水已經徹底涼了,入口時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他放下杯子:“他的思路,是想用短期衝刺來掩蓋結構性問題。但他沒有算清楚一個賬——人造板的出口利潤比傢俱低得多,同樣多的板材,做成傢俱出口的利潤是板材出口的三到五倍。他用高利潤的產品去換低利潤的訂單,從經濟賬上就是算不過來的。”
“你在廣交會上看到資料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讓王書記跟他談?”李副部長問。
“想過的。但我當時不在其位,沒有說話的立場。”林墨說,“人教人是教不會的,只有事教人才能教會。”
李副部長沒有接話。他把資料夾合上,放回抽屜裡,然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林墨身上,安靜了好幾秒才開口:“你剛才說,你還要去華北和東北。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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