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四九城，風裡已經帶了一點融雪的潮氣。
林墨坐在辦公室裡，桌上擺著一摞專案材料，第一頁被風吹得微微翹起。他伸手按了一下紙角，目光沒有離開面前那份剛剛批註完的報告。
這是北方傢俱廠提交的引進申請。孟廠長在在二月底派人送上來的，申報的是一條西德產的中型刨花板生產線，裝置選型中規中矩，裡面的行文風格跟周明軒的有巨大的差異。
林墨知道他們是想提高人造板的產量來提高人造板出口訂單的的同時將“雲”竹“”“帆”那幾套以人造板為主體的傢俱丟掉的訂單拿回來。
不過上報的材料的完整度、排列甚至是格式都已經不是他熟悉的那一套章程，林墨就知道對方在申請的時候肯定沒有翻開過資料室裡上次上次生產線引進後整理的專案材料。
林墨只是一眼就看出了問題，他們申請引進的生產線是林墨當年引進的那條生產線前兩代的技術。很明顯是別人淘汰下來的裝置，並不是說別人淘汰的裝置就一定不好，只是用這條生產線做出來的產品不僅不能達到出口歐洲的標準，更不能作為“雲”竹“”“帆”的主體材料。
而且配套方案那一欄裡寫得很含糊熱壓機的輔助加熱系統沒有明確選型，乾燥工序的氣候適配引數直接套用了歐洲標準，根本沒有考慮華北地區冬季乾燥、夏季高溫的實際工況。
林墨微微搖頭嘆了一口氣。在報告末尾批了一整頁的意見，把每一條問題都列了出來，又附了三個可以選擇的替代方案，分別標註了各自的優劣和適用條件。批註寫完之後他又從頭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合上資料夾放在桌角。
林墨知道對方大機率不會聽他的，不過如果王書記能夠看到，或許還有轉機，等下給王書記一個電話。
李幹事敲門進來，手裡抱著一摞新到的材料，足有半尺厚。他把材料放在辦公桌的另一側，動作很輕，但摞上去的時候還是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顧問，林墨自己的論證意見、老專家團的二次論證、行政特批透過的專案清單，都在這裡了。
林墨接過那份彙總表，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表情沒有太大變化。表格上，被他標註為不透過暫緩的專案，大約三分之一齣現在了老專家團論證透過一欄裡，另有將近四分之一齣現在行政特批的列表裡。
他合上彙總表，放在桌面上：這批老專家團，名單裡都有誰？
主要是建國後木材加工行業的第一批技術骨幹。下放剛復崗不久，有幾位還是部裡技術委員會的委員。
他們論證的標準是什麼？
我託人打聽了，主要是蘇聯工藝手冊和國內木工行業的通用規範。專案材料裡提到的德方裝置選型，他們大多用效能滿足工藝要求一筆帶過。
林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他們怎麼解釋我的那個乾燥工序的案例的？就是華北那家廠選型過大的問題？
他們的論證結論是：裝置選型偏大可以透過延長生產班次來消化，不必調整裝置規格。
延長生產班次？那家廠現在的供電容量只夠兩班運轉，加第三班就要擴容。這個賬他們算過沒有？
沒提供電容量的事。補充方案裡也沒有供電擴容的安排。
林墨放下搪瓷缸子：那就說明他們沒有認真看基礎條件的資料。要麼是沒看到，要麼是看到了但不想讓專案因此受阻。
對了，華北那位老周還託人遞了一份補充材料。他說他已經按照您的建議修改了方案，選型調小了，也向上面申請了新的編號和流程。但同省的另一個廠家也提交了一份類似的裝置引進申請，在他之前已經由老專家團通過了。
李幹事翻開筆記本：那家廠的申報材料，引用的德國原廠標準引數，。老專家團的論證結論寫著裝置選型合理，配套方案可行，蓋了章。而且申請編號比老周的方案早了不少，目前排期在老周之前。
林墨沒有接話。他把雙手擱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那份彙總表上，像是透過那些表格看另一個正在發生的事情。
你先忙去吧，我再整理一下。
李幹事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了，林顧問，剛才後勤那邊打電話來確認，您後天去華北的火車票已經訂好了。軟臥包廂，跟上次一樣。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林墨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漸暗的天光，腦子裡在把整件事情過一遍。
他想起年前在李副部長辦公室裡談的那些話。當時李副部長說，引進浪潮起來了，需要有人把關技術。現在，有人正在試圖把那個拆掉。不是直接取消技術論證，而是用另外一套來取代他的——用資歷取代資料，用面子取代邏輯，用有經驗有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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