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在難做的時候把推演資料和小批次試產結果拿出來。有了資料支撐，你就有底氣說‘現在還不能批次推’。資料是唯一的硬通貨。”
趙技術員低下頭，又看了一遍那幾頁紙，然後點了點頭：“好。”
這天下午，林墨和趙技術員在車間裡坐了很久，把那幾頁紙上的內容一條一條過了一遍，敲定了技改流程的基本框架。直到林墨要離開，工廠的負責人和技術人員也沒有再提引進技術的事情。
接下來的日子，張敬堯帶著林墨跑了不少地方，林墨一行按照計劃完成了冀省的考察。
在林墨考察結束前那個晚上張敬堯再次來找他。
林墨剛洗完臉，正坐在床邊翻看白天在試驗廠記的資料，聽見敲門聲，起身開了門。張敬堯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瓶本地產的二鍋頭和兩個搪瓷缸，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是輕鬆還是沉重的表情，像是有一件掂量了很久的事情終於打算擺到桌面上來。
林顧問，還沒睡？
沒呢。坐。
林顧問，今天是我找你。張敬堯的聲音比平常低了一些，有些事，我得跟您交個底。
林墨端起搪瓷缸，沒有喝，只是擱在手心裡：您說。
張敬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話在肚子裡重新理一遍順序。他喝了一口酒，放下缸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您在冀省這段時間，幫我們解決了三個嚴重痛點，這三個問題，我們省裡自己想了很久都沒有解決。您來了，全部理清了。而且解決的方式，跟引進新裝置沒有關係。
他把手掌攤開在桌面上，又合上，像是要握住什麼東西。
但是，他的聲音低下去一些，正因為您解決了這三個問題，客觀上意味著之前上報的那幾個引進專案，可能不再需要了。或者說，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緊迫了。可是系統裡不少人起了另外的心思。
林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酒。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股灼熱感。他們重新報上去了？
張敬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內袋裡抽出一張摺好的信紙，展開在桌面上，推到林墨面前：這是前天收到的內部通報。他們已經聯合部裡的專家組，出了一套新的省內技術論證報告。同時，還有人透過京內的行政專項特批通道，以華北輕工躍進試點的名義，報了一批外匯額度。
林墨低頭看那張信紙。字是油印的，藍黑色的墨跡，抬頭印著華北輕工業裝置引進暨技改試點專案簡報一行字，編號是紅筆手寫的。
他目光掃過紙面，內容確實如張敬堯所說。專案清單涵蓋了乾燥、熱壓、貼面等成套裝置，預算不低，論證結論寫得中規中矩，措辭謹慎，落腳點落在符合華北地區實際工況上。
林墨看完了，沒有評價，把信紙摺好，放在桌面中央，手指在紙頁的摺痕上輕輕按了一下：張局長，您把這個給我看，是希望我做什麼？
張敬堯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時杯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林顧問，我跟您說實話。他們這套操作，我沒有參與。但我也沒有攔。因為我確實需要外匯額度來推動本省的輕工產業升級，如果這些專案能成，至少上面會認為我們有作為。
他沉默了一下：這段時間我反覆在想一個問題-那我引進新裝置，真的沒有問題嗎？是不是隻是把問題從舊的載體搬到了新的載體上？
林墨沒有接話，只是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酒。
你想多了，我並不反對冀省引進裝置和技術。但我支援的是對的專案。不是快的專案，也不是看起來有政績的專案
他從隨身的帆布包裡取出一本新的筆記本，翻開夾著書籤的那一頁，推過來，紙張上寫著幾行工整的鋼筆字。林墨把筆記本調轉方向，推向張敬堯：這是我根據這段時間在冀省考察的實際情況，列的幾個比較符合現狀、也有未來潛力的專案方向。您可以看看。
張敬堯低頭湊近。
第一行寫的是烘乾窯熱回收系統改造，後面附了簡短的說明：該技術可大幅降低冬季乾燥能耗，無需引進全新裝置，利用現有管路和國內成熟的換熱器技術即可實現。
第二行是廠區電力擴容與穩壓改造，說明中標註：冀省多數廠區供電不穩，是導致熱壓、砂光等工序質量波動的主要誘因之一，此為基礎性改造，屬於先打地基後蓋房的底層投資。
第三行是本地速生楊改性處理工藝研發，說明中寫道：冀省楊木資源豐富，但纖維短、材質軟，目前多以低價原料外運，若研發出適合本地氣候的改性工藝，可將資源優勢轉化為產業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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