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寄》第43章 喉痹(1)

作者:賀不醉·3個月前

“回春堂” 的門板剛卸下兩塊,藥香就順著門縫漫了出來。進門是個方方正正的天井,青石板縫裡鑽出幾叢青苔,牆角擺著個半舊的陶缸,裡面養著株半死不活的薄荷。

正屋門楣上懸著塊黑檀木匾,“回春堂” 三個字被香火燻得有些發黑,旁邊掛著串曬乾的艾草,風一吹晃晃悠悠。

李大夫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裡正用個小銅碾子軋著藥材。他約莫六十來歲,頭髮花白卻梳得齊整,下巴上留著三縷山羊鬍,沾了點藥末子,他時不時用手指捋一下,倒顯出幾分斯文。

見有人進來,他放下銅碾子,抬眼打量著眾人,目光落在柳月娘蒼白的臉上時,眉頭輕輕蹙了下:“是你不舒服?”

白未曦點頭:“她總咳嗽,還帶血。”

李大夫 “嗯” 了一聲,指了指旁邊的長凳:“坐吧,伸手。”

柳月娘剛坐下,路鳴就見牆上掛著排整齊的藥櫃,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泛黃的標籤,“當歸”“黃芪”“川貝”…… 字是用毛筆寫的,筆鋒遒勁。

櫃頂上摞著幾個粗瓷藥罐,罐口結著層深褐色的藥垢,一看就用了有些年頭。

李大夫給柳月娘診脈時,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蟬鳴。他指尖搭在柳月娘腕上,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過了半晌才收回手,又從抽屜裡拿出個小木片,舉到眼前:“張嘴。”

柳月娘依言照做,喉嚨裡還帶著咳嗽後的乾澀。李大夫將木片壓住了月娘的的舌頭,仔細看了看喉嚨。

石生站在旁邊,手心全是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大夫捻著木片的手指 。

那手指關節有些粗大,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指腹上結著層薄繭,一看就是常年跟藥材打交道的。

李大夫放下木片,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茶漬在碗底結了圈黑印。他慢悠悠地用袖口擦了擦鬍子上的水珠,才開口:“姑娘這病,不是肺癆。”

“啥?” 石生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往前湊了半步,差點碰翻旁邊的藥碾子,“真的嗎?”

柳月娘也愣住了,嘴唇動了動,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喉痺。” 李大夫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喉結隨著說話上下動了動,“內裡有熱毒,鬱在喉頭,所以總咳嗽,咳得急了就帶血絲。跟肺癆的症狀有點像,但不是一回事。” 他說話時不緊不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白未曦一直站在門口,後背靠著斑駁的門框,聽到這話,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鬆。她往藥櫃那邊掃了眼,最底層的抽屜半開著,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藥包,心裡那點沉甸甸的東西像是被風吹走了。

“真…… 真的不是?” 柳月娘的聲音還有些發顫,眼眶一下子紅了,這次卻不是因為傷心。

“我從醫四十年,還能看錯這個?” 李大夫笑了笑,眼角堆起幾道褶子,“你這是憂思過度,又受了風寒,熱毒沒處散,才拖成這樣。放心,好好吃藥,再放寬心,不出一個月就能好利索。”

石生猛地攥緊拳頭,又鬆開,反覆好幾次,才啞著嗓子說:“那…… 那咳血……”

“喉痺咳得狠了,喉嚨裡破了就會帶血,跟肺癆的咳血不一樣。” 李大夫拿起狼毫筆,在泛黃的藥方紙上寫著,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你看她的舌苔,是紅的,肺癆病人的舌苔多是白膩的,不一樣。”

路鳴長舒了口氣,拍著胸脯說道:“我就說不一定是了,還是咱們李大夫醫術好!”

林青竹也跟著拍手,辮梢的紅頭繩晃悠著:“太好了月娘姐姐,不是肺癆,真的不是肺癆,你會好的!”

柳月娘捂著嘴,眼淚噼裡啪啦地往下掉,卻笑得肩膀直抖。

她瞥見李大夫正低頭寫藥方,山羊鬍隨著筆尖的動作輕輕晃動,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 “咚” 地落了地。

“哭啥,該笑才對。” 石生想給她擦眼淚,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只是看著她笑,自己也跟著笑,眼眶卻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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