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暗,金陵城的繁華喧囂被隔絕在坊牆之外。白未曦帶著鹿淵和虛弱不堪的鹿靈剛走出張府角門不遠,就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牆下焦急地踱步,是宋瑞。
他看到三人出來,尤其是看到被鹿淵攙扶著、面色灰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鹿靈時,臉上露出震驚神色,但他什麼也沒多問,只是急聲道:“姑娘,小郎君,這邊!我這就去尋輛馬車來,你們稍待片刻!”說完,便小跑著消失在巷口。
不多時,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轆轆駛來。宋瑞跳下車轅,幫忙將幾乎站立不穩的鹿靈扶上車廂。馬車狹小,鹿淵緊緊挨著姐姐,感受著她身上不正常的涼意和細微的顫抖,心如刀絞。白未曦靜坐一旁,不發一言。
馬車穿過寂靜的街道,最終停在了鴿子橋小院門口。宋周氏早已聽到動靜,提著燈籠迎出來,看到被攙扶下車的鹿靈那副形銷骨立、氣若游絲的模樣,老太太驚得倒吸一口涼氣,連聲道:“哎喲我的老天爺!這…這真是造孽啊!快!快進屋!屋裡暖和!”
她連忙幫著將鹿靈安置在早已收拾好的客房裡,替她除去外衫,蓋上厚實的棉被。鹿靈幾乎是頭一沾枕頭,意識就有些模糊,極度的虛弱和緊繃後的鬆弛讓她昏昏欲睡。
宋周氏輕手輕腳地端來一直溫著的米粥,小心翼翼地喂她吃了小半碗。看著她慢慢喝下。做完這一切,老太太才鬆了口氣,柔聲道:“好孩子,先好好睡一覺,天大的事,等養回點精神再說。”說罷便退了出去。
鹿淵守在床邊,看著姐姐即使在睡夢中依舊緊蹙的眉頭和不安穩的睡顏,久久沒有離去。
這一夜,鹿靈睡得極沉,卻也噩夢不斷。直到次日午後,她才悠悠轉醒。陽光透過窗紙變得柔和,灑在屋內。她愣怔了好一會兒,才恍然記起自己身在何處。
她緩緩起身開啟房門後,便看到了守在門口的鹿淵。
“阿姐,你醒了……”鹿淵說著便扶著鹿靈坐在了椅子上。
“阿淵,昨日那個姑娘是?”鹿靈出聲問道。
“你說未曦姐姐啊,她可厲害了!她是……”
鹿淵大致講完後,突然拍了拍自己腦袋,“我先給你端吃的去!”
不多時,他便和宋周氏一起,端來了熬得爛熟的肉糜粥和幾樣精緻清淡的小菜。
“娘子醒了?感覺可好些了?快再吃點東西,你身子虧空得太厲害了。”宋周氏在一旁有些心疼的說道。
這一次,鹿靈的胃口似乎好了一些,她慢慢吃著,熱食下肚,驅散了些許寒意,人也顯得清明瞭不少。
這時,白未曦走了進來。她手裡拿著幾包用油紙裹好的藥材,身上帶著一絲微涼的氣息和淡淡的藥香。她徑直走到桌邊,將藥材放下。
“宋婆婆。”她看向一旁的宋周氏,“勞煩,三碗水煎做一碗,早晚各一次。”
宋周氏連忙上前,接過藥材,“姑娘放心,老婆子這就去煎藥,定仔細看著火候。”宋周氏捧著藥,連忙去灶間忙碌了。
屋內又剩下姐弟二人和白未曦。鹿靈靠在床榻上,看著白未曦,心中微暖,又有些澀然。她輕聲說了句:“多謝……白姑娘。”
白未曦並未回應,只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姿態依舊疏離,卻也沒有離開的意思,彷彿只是換了個地方靜默存在。
鹿淵則是立刻湊到床邊,一雙大眼睛緊緊盯著她,裡面有失而復得的喜悅,更有濃得化不開的心疼和困惑。他張了張嘴,似乎有無數問題想問,卻又怕驚擾了姐姐。
鹿靈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又是酸澀又是溫暖。她輕輕嘆了口氣,伸出手,摸了摸弟弟柔軟的頭髮。她目光投向窗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卻清晰了許多。
“小淵,”她輕聲說,“阿姐知道你想問什麼……不是因為他救了我,我才……才那樣的。”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我在人間……也漂泊了幾十年了,見過的男人不少。好的,壞的,殷勤的,冷漠的,都見過。”
她收回目光,看向弟弟,眼神有些複雜:“救命之恩……是起因,但不是全部。他……張思齊,他和那些人,不太一樣。”
“那時候,他家裡是真的窮。”鹿靈的眼中浮現一絲遙遠的回憶,“別說傷藥了,連頓飽飯都難。就是最普通的糙米粥,野菜餅子。可每次吃飯,他總會很自然地把碗裡最稠的那部分舀給我,自己喝那稀的。若是偶爾有個雞蛋,或是打到只麻雀改善伙食,他幾乎是一口不動,全推到我面前,還總笑著說‘我吃過了’、‘我不愛吃這個’。”
“那不是刻意做出來給你看的殷勤,”鹿靈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陷入回憶的微顫,“那是一種……幾乎成了本能的照顧。他自己餓著肚子,在院子裡劈柴幹活,累得滿頭大汗,回頭看見我,還能擠出個笑臉,編個醜醜的蚱蜢逗我。”
“他會跟我講他聽來的外面的事,明明自己也沒去過多少地方,卻能說得很有趣。他沒什麼學問,但心思很活絡,會琢磨些小玩意兒……我那時候傷著,行動不方便,他就坐在床邊,笨手笨腳地削木簪子,說等我好了給我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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