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店鋪。”韓熙載看著白未曦面色複雜,他指了指那些圖樣,“兇手能拿出這些物件贈人,尤其是那方端硯,價值不菲,絕非升斗小民所能及。其身份,必然與這些雅物經營脫不開干係。”
白未曦靜靜地聽著,然後,提出了一個看似簡單,卻讓韓熙載驟然一愣的問題: “為何覺得,一定是店鋪?”
韓熙載微微一怔,下意識回答:“若非自家營生,何來這些貴重之物隨意贈人?尤其是那方端硯……”
白未曦打斷了他,“倘若,東西並非他的,而他只是恰巧能拿到呢?”
房內瞬間安靜下來,韓熙載的瞳孔微微收縮。
並非他的?恰巧能拿到?對了,定製!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思維中固有的壁壘!他一直將兇手定位在“擁有者”或“經營者”的層面,卻從未深入想過“經手人”這個角色!
是啊!如果兇手並非店鋪的主人或掌櫃,而只是一個……夥計、工匠、學徒呢?一個在書肆、文玩店、甚至……制墨工坊、造紙工坊裡做工的人!他或許地位不高,薪俸微薄,但他每日經手這些雅物,有機會接觸那些殘次品、庫存舊物,或是利用職務之便,悄悄昧下一些不易察覺的小件!
比如,裁下幾尺特殊的綾面紙,順走幾塊略有瑕疵的墨錠,將客人定製的繡活偷偷多仿製一份,甚至,將店裡暫時寄存、無人查問的貴重硯臺、鎮紙偷偷拿出暫用……
這樣一來,一切就說得通了! 他無需富有,卻能接觸到各個階層、各種價值的“雅物”。他利用工作之便,可以精準地投其所好,用最小的成本獲取目標的信任與好感。他身處市井,訊息靈通,又能借助工作環境掩蓋自身氣息。他身份低微,不引人注目,完美地隱藏在“風雅”的光環之下!
韓熙載猛地站起身,“李松!薛武!”韓熙載聲音急促,帶著前所未有的銳利,“立刻調整方向!不再侷限於排查店鋪主和掌櫃,重點查所有與筆墨紙硯、古籍文玩、繡品製作相關的工坊、店鋪內的夥計、工匠、學徒!尤其是那些能在工作中接觸到我們之前鎖定的特定物品的人!查他們的履歷、品行、交際,以及……是否有人近期行為異常,或是對容貌清秀的年輕男子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興趣!”
“是!”李松和薛武精神大振,立刻領命而去。
韓熙載深吸一口氣,看向依舊安靜立在原地的白未曦,目光復雜。這個女子,一次又一次地用她超乎常人的冷靜和洞察力,推進著案件的進展。
“多謝姑娘。”
白未曦只是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彷彿剛才只是說了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她轉身,揹著她的竹筐,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簽押房,融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
韓熙載看著她離去的方向,心中的波瀾卻久久未平。真兇的形象,在這一刻逐漸清晰起來,一個隱藏在金陵城繁華街市某家不起眼店鋪或工坊內,藉著職務之便,精心編織著“風雅”陷阱,內心卻扭曲陰暗的“夥計”。
他不再是一個虛無縹緲的“雅士”,而是一個可能就在他們日常視線之內,卻一直被忽略的“身邊人”。
案件的偵查,終於突破了最關鍵的一層迷霧,朝著那個隱藏在市井煙火深處的陰影,直撲而去。
韓熙載調整偵查方向後,效率驚人。府衙差役不再盯著那些氣派的店鋪門臉,而是深入後坊、庫房,與那些平日裡不起眼的工匠、學徒、夥計們“閒聊”。很快,幾條線索浮出水面,如同溪流匯入江河,最終指向了一個地方,位於城西的 “松煙閣” 。
這“松煙閣”並非顯赫大鋪,而是一家世代經營、以製作上等墨為主的老字號工坊。因其墨品優良,頗受一些文人雅士青睞,。差役回報,工坊內有一名年輕夥計,名叫吳遠。約莫二十五六歲,面容清秀甚至帶點文弱,平日裡沉默寡言,但手藝極好,尤其擅長修復古墨、仿製名硯。更重要的是,此人曾因“行為不端”被其他工坊辭退。
“查!”韓熙載目光銳利,“重點查這個吳遠!他經手過哪些貨物?與幾名死者是否有過接觸?近期行蹤如何?”
更深入的調查帶來了突破性的發現:
書生張駿那本綾面《昭明文選》所用的特殊紙張,正是“松煙閣”去年為一位致仕官員定製書籍時多備下的餘料,由吳遠經手登記入庫,後報稱“受潮損毀”。
戲子柳含煙那件墨竹箭袖上的繡線,與“松煙閣”定製包裝禮盒所用的繡線材質、染色完全一致,而負責與外間繡娘接洽的,正是吳遠。
貨郎李四所售的殘次墨錠,經“松煙閣”老匠人辨認,確為該工坊篩選出的次品,通常由夥計吳遠負責處理(或低價轉售,或碾碎再利用)。
最貴重的布莊少東家陳玉郎那方端硯和青玉鎮紙,乃是“松煙閣”東家一位老友寄放於此,請人鑑賞的。賬冊記錄,吳遠曾以“除塵保養”為由,取走這兩樣物品,時間恰好與陳玉郎得到贈物的時間吻合!
與此同時,對吳遠家裡搜查的衙役在一個上了鎖的小匣中,發現了與案發現場遺留的銀簪款式一模一樣的另外幾根,以及一些寫著曖昧詩句、字跡與之前發現紙條一致的絹紙。
更重要的是,差役在其床下隱秘處,搜出了一件沾染了暗沉血跡的舊衣,以及一雙鞋底紋路與案發現場附近提取到的模糊腳印高度吻合的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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