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來越暗,細密的清明雨不知何時停了,只留下溼漉漉的地面和清冷的空氣。校場轅門處的哨兵早已縮回了崗亭,只有零星的火把在夜色中搖曳。
白未曦悄無聲息地翻過校場低矮的土牆,落在內側的陰影裡。她沒有驚動任何守衛,身形幾個起落,便已輕盈地踏上了那座用於點將、高出地面數尺的木製將臺頂部。
將臺木板有些許腐朽,但足夠承載她的重量。她拂去欄杆上的水珠,靜靜坐下,俯瞰著下方被黑暗吞噬大半的偌大校場,唯有遠處零星火把將器械的輪廓和土壘的陰影拉扯得扭曲怪異。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唯有軍營裡偶爾傳來的巡夜梆子聲,打破這片空曠地帶的死寂。
她腰間的玉佩,再次散發出微弱的陰涼氣息。一個魂體緩緩凝聚,出現在她身旁。經過白日的等待,他臉上的迷茫似乎更深,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期盼。
“姑娘……”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響起,“今日……在墓園,可有什麼發現?那祭拜之人,可知曉我的事?”
白未曦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頭,那雙沉靜得過分的眼眸凝視著高昱虛幻的面容,她的聲音不高,卻很有穿透力:
“你,確定要知道真相?”
高昱的魂體微微一顫,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凝重問住了,但他隨即用力點頭,語氣帶著決絕:“確定!四十年了……我困在此地四十年,連自己為何而死、為何不散都不知道!這比魂飛魄散更痛苦!姑娘,請告訴我!”
白未曦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重新投向下方黑暗的校場,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如錘,敲打在男鬼的心魂之上:
“你,不是高昱。”
“什麼?!”男鬼的魂體猛地劇震,如同被驚雷劈中,虛幻的面容上充滿了震驚、荒謬,以及被否定存在的憤怒,“不可能!我怎麼會不是高昱?!我記得!我記得我是高家庶子,記得我幫父親打理產業,記得我南來北往行商!我記得我的名字!我就是高昱!”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尖利,但只有白未曦聽得到。
白未曦並未因他的激動而有絲毫動容,她依舊看著下方的校場,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繼續說道:“不過,我尚不知,你究竟是高家的嫡長子,還是嫡次子。”
“你胡說!你……”男鬼還要激烈反駁。
白未曦卻抬起手,指向下方那片被黑暗籠罩的校場中心,打斷了他,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引導力量:“你看那裡。仔細看,好好想想。這裡,這片校場,你是否記得?在這裡,究竟發生過什麼?”
男鬼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帶著憤怒與困惑,望了過去。
初看,只是黑暗和空曠。
但看著看著,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如同冰冷的水蛭,悄然吸附上他的魂靈。土壘的輪廓,遠處那模糊的、曾經懸掛旗幟的旗杆影子……一些破碎的、被塵封的畫面開始不受控制地撞擊著他記憶的壁壘。
他的魂體開始劇烈地波動,臉上憤怒的神色逐漸被痛苦和混亂取代。他抱住頭,發出無聲的嘶吼,魂體明滅不定。
就在這時,一段極其清晰、帶著血腥和恐懼色彩的片段,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衝入他的“腦海”。
同樣是這片校場,但天色是慘白的黃昏。周圍肅立著手持兵刃的兵士,他們面無表情,如同泥塑木雕,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場邊,站著寥寥數人,那是他的家人。父親被兩個僕從攙扶著,原本威嚴的身軀佝僂著,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住顫抖,眼神空洞地望著場心,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身邊是幾位臉色同樣慘白、驚懼交加的家人們。
他躲在兄弟姐妹們的後方,身子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他能感覺到自己心跳快得要炸開,手心裡全是冰冷的粘汗。
他不敢看場中心,目光躲閃著,卻又不由自主地看了過去。
校場中心,立著幾個猙獰的木架和一輛簡陋的牛車。一個穿著白色囚服、渾身血跡斑斑、但脊樑卻挺得筆直的年輕男子被死死按在地上。
那是高昱!那才是高昱。是他那個聰慧能幹、支撐著家業的庶弟!高昱的頭髮散亂,嘴角帶著乾涸的血跡,但那雙眼睛,那雙他曾嫉妒又依賴的眼睛,此刻圓睜著,裡面沒有哀求,只有滔天的憤怒和一種……一種看向他們這邊方向的、令人心悸的悲涼與嘲諷!
他聽到父親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我兒冤枉——!昱兒絕不會通寇!!” 聲音淒厲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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