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阿沅的聲音,白未曦的目光一直落在她微微泛紅的小臉上。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全然的專注。
“記得很好。” 白未曦的聲音依舊平淡,卻讓阿沅的眼睛瞬間彎成了月牙兒,肩膀也悄悄鬆弛下來。
“今日看《兔罝》。” 白未曦轉向江面,江上的龍舟還在調整位置,準備下一輪較量。她的聲音不高,阿沅卻聽得清清楚楚,“肅肅兔罝,椓之丁丁……”
白未曦每唸完一遍,便會停頓片刻,似乎在給阿沅消化的時間。江風拂過,帶來對岸隱約的喧囂和近處草木的氣息。
阿沅低著頭,眉頭微蹙,努力記憶著那重複中又有變化的字句。
就在這時,江心處,一聲格外沉雄的鼓點驟然擂響!
“咚——!”
緊接著,數面大鼓齊齊應和,節奏由緩至急,瞬間點燃了江面與兩岸的氣氛。
所有的龍舟上,船頭的鼓手赤裸上身,肌肉賁張,雙臂掄圓了鼓槌,每一次擊打都彷彿要敲碎鼓面。
舟上的漢子們齊聲發出震天的吼叫,古銅色的脊背在陽光下繃緊如鐵,木槳深深切入江水,激起一人多高的白色浪花!
四條彩舟如同離弦之箭,破開碧綠的江面,疾馳而來!速度之快,幾乎在水面犁出道道溝壑。
吼聲、鼓聲、槳聲、浪濤聲,還有兩岸山呼海嘯般的助威吶喊,匯成一股狂暴的聲浪,撲面砸來,震得腳下的土坡似乎都在微微顫動。
阿沅“呀”地低呼一聲,下意識抓住了白未曦的麻袍袖角,旋即又慌忙鬆開,小臉因激動和震撼而通紅。
她忘記了剛剛記下的詩句,全副心神都被這原始的、充滿力量與速度的競逐奪去。
她的眼睛瞪得溜圓,緊緊追隨著那條領頭的、飾著青鱗的龍舟,看它在浪尖起伏,看槳手們整齊劃一的動作,看船尾的舵手如何在急流中穩住方向。
白未曦任由阿沅抓著袖子,目光也落在那片沸騰的江面上。
這激烈的角逐,傾瀉的生命力,被節日和競爭點燃的集體狂熱,帶來一種不同以往的喧囂 。
日頭漸烈,江面上的競爭也到了最後。鼓點密如暴雨,吼聲嘶啞如獸,木槳幾乎要折斷,江水被攪得沸騰。
岸上的聲浪也達到了頂點,很多人都伸長了脖子,喊啞了嗓子。
終於,在最後數十丈的衝刺中,那條青鱗龍舟以半個船身的微弱優勢,率先衝過了繫著紅綢的終點!
剎那間,勝利一方舟上的漢子們拋槳歡呼,岸上支援他們的村民更是爆發出雷鳴般的吼叫,聲震雲霄。
失敗的舟上雖有遺憾,卻也筋疲力盡地癱倒,隨即又被同伴拉起來,互相拍打著肩膀。
盛大的喧囂過後,是驟然的鬆弛與瀰漫開來的熱鬧餘韻。獲勝村的隊伍被簇擁著上岸,接受眾人的道賀。其他龍舟也陸續靠岸,漢子們說說笑笑地收拾著,準備參加稍後的村宴。
岸上的人群開始鬆動,一邊意猶未盡地議論著方才的賽況,一邊開始慢慢散去。
阿沅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也跟著經歷了一場激烈的角逐,小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她轉過頭,看向白未曦,眼睛亮亮的,似乎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走了。” 白未曦道,轉身走下土坡。
阿沅連忙跟上。回去的路上,人群依舊熙攘,但氣氛已從緊張的亢奮轉為節日的慵懶與滿足。空氣中飄散著雄黃酒的氣味,孩童手腕上繫著五色絲線奔跑嬉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