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敘起初只當她是隨意翻看,或是對某些段落不感興趣而跳過。但見她一頁頁翻下去,速度均勻,並無跳讀的遲疑,心中不由升起疑惑。
他放下自己手中的書,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讀書人固有的、對文字的敬重,又儘量委婉:“白姑娘……這雖是本雜書,但其中記述頗有些新奇之處,這般翻閱,恐難領略其中趣味……”
白未曦剛好翻完最後一頁,合上書冊。聞言,她抬眼看向江敘,目光平靜無波:“看完了。”
“姑娘可是覺得此書無趣,才粗略翻過?” 江敘坐直了些,受傷的腿被牽扯到,疼得他咧了下嘴,卻顧不上。
“書還不錯,記下了。” 白未曦將書遞還給他。
記下了?
江敘接過書,心念急轉。他到底是個少年人,有質疑便想驗證,他深吸一口氣,翻開手中書冊,尋到中間一頁,
他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念道:“白姑娘,且聽這段:‘崖州漁人陳大,夜泊孤島。月下見海中浮一物,圓如車輪,瑩然有光。’”
白未曦在他話音剛落,便已開口,“近之,乃巨蚌,殼開尺許,中有明珠大如雞卵,光映鬚眉。陳大喜,探手取珠,珠溫潤。忽巨蚌合殼,夾其腕,力重千鈞……”
江敘拿著書的手僵住了。他看著白未曦,眼中浮現出欽佩與好奇的灼熱光芒。他將《異物志》放在一旁。
“白姑娘真乃奇人!這過目不忘之能,小生只在古之先賢傳聞中聽過,今日竟得親見!” 他語氣激動,帶著毫不掩飾的欽佩,“不知姑娘……於經史子集,可亦有涉獵?”
白未曦看他一眼,“看過。”
江敘吸了口氣,努力平復心緒,試探著挑了幾句《論語》和《孟子》中較為生僻的章句詢問。白未曦對答如流,甚至能指出某句在某版本中的細微差異,或某家註疏的要點。
江敘眼中的光彩越來越盛。
他開始與白未曦探討起經義理解、史事評斷,乃至當下科考偏重的策論方向。
他提及《春秋》微言大義,白未曦能引述三傳不同解讀。
他說到前朝典章得失,白未曦隨口便能列舉數例,年代、人物、事件清晰明瞭,有些甚至是他未曾聽聞的細節。
……
越聊下去,江敘心中的驚奇便越是轉化為一種深沉的欽佩,甚至隱隱生出一絲自慚形穢。
他自詡勤學,再加上父親在書肆,他所看過的書籍遠超縣學中的大部分人。
而他的學識在同齡人中也算得上紮實,但在這位看似年紀相仿的女子面前,他那點學識簡直如同溪流見滄海。
阿沅早已停下了手中的針線,看著哥哥與白姐姐對談。那些之乎者也、朝代年號,她大多聽不懂,但哥哥眼中那越來越亮的光彩,以及他語氣裡毫不作偽的驚歎與敬意,她卻看得分明。
她看著白未曦平靜的側臉,心中那份模糊的羨慕,不知不覺間,又摻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仰望的情緒。
江母從灶房出來,本是想看看兒子是否需要添茶,見兩人言談甚洽,主要是兒子在激動地說話。
她腳步頓了頓,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靜靜看了一會兒,眼神複雜,不知在想些什麼,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