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歸見狀,又去灶房將涼了的飯菜重新蒸熱,還端來一鍋溫熱的湯,一一添給眾人。
張也坐在蒼叟身邊,面前那碗酒從開席到現在,只抿了兩口,每次端起碗,都是淺嘗輒止。
乘霧看在眼裡,忍不住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語氣帶著幾分催促:“張也,你這是喝酒還是點水?今晚除歲,放開了喝,別拘束!”
張也猶豫了一下,終是端起碗,仰頭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辛辣的滋味瞬間蔓延開來,他眉頭緊緊皺成一團,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才勉強嚥了下去。
那張被山風吹得粗糙的臉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從脖頸一直蔓延到耳根,連耳尖都透著熱意。
“好!這才像樣!”乘霧捋著鬍子哈哈大笑,一臉欣慰。
這一口像是打開了開關,張也放下碗,緩了緩,竟自己又端起碗,再喝了一口,這一次,眉頭皺得不再那麼緊,臉上的拘謹也淡了些。
酒意漸漸上湧,他灰黑色的眼眸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平日裡沉默寡言的模樣徹底鬆動,話也多了起來。
他轉頭看了看桌上的眾人:乘霧正眉飛色舞地跟緋瑤講著擂臺的事,蒼叟端著碗,也開始自酌起來。白未曦依舊一碗接一碗地喝著酒,神色平靜。
聞澈偏著頭,認真聽簷歸低聲說著什麼,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小九早已趴在桌上睡了,腦袋歪在胳膊上,呼吸均勻。素衣正和鬼車湊在一起鬥嘴,鬧得不亦樂乎。
他要說話,他想直抒胸臆。
張也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幾分酒意的沙啞,“聽我說!”他擺了擺手,示意眾人看他,“自我離了師門!”他頓了頓,繼續道:“荒山野嶺睡過,在破廟裡蹲過,就連碼頭上的貨艙,也湊活住過。這一路上,什麼怪事都見過,什麼人心險惡也嘗過。”
他端起碗,又狠狠灌了一大口,語氣裡滿是感慨,“可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會在一座道觀裡,跟人、鬼、獸、妖,坐在一張桌子上過年。”
“你們……都是我的好兄弟。”他說著,聲音粗啞卻真摯,“以後不管有什麼事,我張也,能出十分力,絕不出九分!”
張也的一番話,竟把打盹的小九給吵醒了。他揉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看著站著的張也,一臉茫然。
乘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開口安撫,旁邊的蒼叟忽然將手中的竹竿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打破了院子裡的熱鬧。
蒼叟平日裡幾乎滴酒不沾,可今晚乘霧給他倒的幾碗酒,他卻一口沒推,剛又自飲了不少。此刻他臉上泛著淡淡的紅暈,坐在椅子上,脊背微微後靠,乾瘦的臉上,眼睛卻瞪得越來越大,神色複雜。
“乘霧,”蒼叟忽然開口,,帶著幾分悵然,“你這臭小子……”
他頓了頓,端起酒碗,仰頭喝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他隨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語氣裡滿是懊悔:“你當年要是多留幾天……要是多看她一眼……”
話說到一半,他輕輕搖了搖頭,將酒碗重重往桌上一擱,碗裡的酒濺出幾滴,灑在桌子上,“算了,說這些,又有什麼用。”他靠在椅背上,眼神黯淡下來,“是我沒照顧好她。”
乘霧端著酒碗,沉默著,沒有說話。
“哦?這是有故事啊?”緋瑤眉梢一挑,往前湊了湊,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她是誰?”
“是李老的妹妹,當年可是……一見道長誤終生啊!”
在其他人面面相覷中,張也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話音剛落,便身子一軟,直挺挺地癱倒在地,徹底醉了過去。
簷歸趕緊放下碗,快步走過去扶他。
乘霧此刻腸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抽自己一下。好好的,勸什麼酒!
蒼叟緩緩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乘霧的肩膀,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對著小九揚了揚下巴:“小九,咱們回去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