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不到讓你和常人一樣看見山川日月。”晏疏的聲音沉了下去,隨即話鋒輕輕一轉,“但我有一道古方,可化眼中陳翳,通閉塞之絡,能讓目力恢復幾分。能看見光,看見影,看見模糊的人形和物事。”
聞澈呆住了。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平靜碎裂了一道縫。她的眉毛、她的嘴角、她微微前傾的身子,她覺得自己心跳快了起來。
“這方子裡有三味主藥。石膽花,龍銜草,月華露。”晏疏掰著手指一一道來,隨即又補了一句,語氣篤定,“這三味,我的藥房裡都有。”
緋瑤坐直了身子,剛要開口,晏疏抬手壓了壓。
“先別急著高興。”他的目光在緋瑤和聞澈之間掃了一個來回,才繼續道,“方才說的那三味,只是輔佐。真正起效的那一味引子——”他停了停,“是空青。”
緋瑤皺眉:“空青?”
“空青。形圓中空,內蘊石中甘露。《名醫別錄》有載,此物生益州山谷及越西山有銅處,銅精燻則生空青,其腹中空,破之有漿,點目去暗翳。”晏疏緩緩道來,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此物極難得,採玉者入山,千仞之穴,偶得一二顆。我手頭沒有。不但是我手頭沒有,杭州城裡大小藥鋪,你們挨個去問,也不會有。”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聞澈坐在椅子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頭。方才那一瞬間的驚喜退的很快,在她心裡留下一片溼漉漉的痕跡。
“不必了。”她說,聲音還是那樣輕輕軟軟的,“我已經習慣了。看不看得見,於我而言,並沒有那麼要緊。”她偏過頭,朝著白未曦的方向,又補了一句,“阿白,先給師父看就好。”
緋瑤把手裡轉著的茶盞往桌上一擱,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磕響。“什麼就不必了?”她扭頭看聞澈,眉梢揚著,“你就不想看看我長什麼樣?”
聞澈被她這話逗得笑了起來,方才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緊繃散了大半。
“想呀。可就算看不見,我也知道你好看。”她把臉偏向緋瑤的方向,笑得很乖,“再說這一味藥,聽著就不好找,不必浪費那個時間的。”
“就一味。”白未曦出聲,語氣平淡。
緋瑤抱起手臂,挑著眉毛,“對啊,就一味。找就是了。”
晏疏被這兩個姑娘的反應弄得有些愣神。他行醫這麼多年,多少次不得不告訴病人此藥難尋、此病難愈,每次對面都是一張張或是灰敗或是絕望的臉,空氣都沉得像灌了鉛。
可眼下這兩位,不但沒皺眉頭,反倒一臉輕鬆,好像他說的不是“千仞之穴偶得一二顆”的稀世奇藥,而是去隔壁街上抓一味甘草。
“這一味空青,我去尋。”白未曦開口,語氣篤定。
“另外一位要看的病人在哪?”晏疏轉回正題。
聞澈起身,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摸索著,朝晏疏的方向微微傾了傾身子:“我師父乘霧,年事已高,身子大不如前。他在尤溪,在閩地深處,離杭州有千里之遙,不知晏大夫可願隨我們走一趟?”
晏疏沉吟了一下。千里之遙,確實有些遠了。
可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掠過緋瑤的側臉,心思便飄了一下。
“你若是不方便也無妨。”緋瑤接過話頭,乾脆利落,“我去把老道士接來便是。等接來之後,再看需不需要其他少見的藥材,我和白未曦去尋。”
晏疏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接來?那她這一走,來回少說要一個月。
他抬眼看了看緋瑤,那個女子正滿不在乎地靠著椅背,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渾然不知自己方才那句話在他心裡攪起了怎樣一番波瀾。
念頭在腦子裡打了個轉,也不過一息之間。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心下有了決定,“閩地風物如何?我還真未曾去過。正好近日沒有急症的病人,我隨你們走一趟。”
泰欽端著茶盞,茶氣氤氳裡嘴角彎了一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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