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疏便把事情從頭說了一遍。
從昨日午時鄭則安怎樣坐到診案前、怎樣從袖子裡掏出一疊發黃的藥方,講到他怎樣說起十五歲那年那場高燒和退燒後再沒利索過的身子,又講到他怎樣忽然變了聲音,說“她很快要我去陪她了”。
柳月娘越聽眉頭皺得越緊,端碗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石生把手搭在她肩上,輕輕按了按,她這才鬆了勁。
她張嘴正要說什麼,院門那邊便傳來了一陣叩門聲。
門人從門房裡探出頭去,不多時便快步走進院子,對柳月娘道:“夫人,門外有位老婦人,說是想問問義診的事。”
柳月娘看了石生一眼,石生點了點頭。她把搭在肩上的帕子取下來擦了擦手,站直了身子:“帶她進來吧。”
門人引著老婦人穿過外院的青磚甬道時,院子裡一時安靜下來。
那老婦人約莫六十出頭,身量瘦小,背脊卻挺得直直的。
她領口的盤扣扣得一絲不苟,灰白的頭髮用一根銀簪牢牢地綰在腦後,沒有一縷散落。
她的面容清瘦,顴骨微凸,眼角的皺紋像細密的魚鱗,一層一層地堆到鬢邊,但那雙眼睛依然是亮的,看人的時候沉穩有禮。
她在廊下幾步遠的地方站定了,目光從眾人臉上輕輕掃過,像是在辨認誰是能做主的人。
“敢問,前幾日的義診可是府上辦的?”她開口時先微微頷首,語調平穩。
石生迎上前去,“是,大娘您有什麼事儘管說。”
老婦人又微微頷首,嘴角的弧度抿了抿,似乎在斟酌措辭。
“老身想問問,昨日義診上諸位有沒有見過我兒子。”她頓了頓,像是在心裡把下面這句話掂量了好幾遍才說出口,“他叫鄭則安,今年二十四歲,穿一件青布襴衫。昨日來你們這兒看病,之後便沒有回家。老身沿路問過來,都說沒見到人。”
柳月娘心頭猛地一跳,回頭看向晏疏。晏疏已經從竹椅上站起來,臉上的鬆弛之色一掃而空。
緋瑤也從廊柱上直起身,收起了方才那副懶洋洋的調子,抱著雙臂,默不作聲地盯著老婦人的臉看。
晏疏上前兩步,彎腰拱了拱手,“昨日他在曬穀場上確實看了診,是我給他看的。”
“那他看完病之後什麼時候離開的?往哪個方向走的?您可知道?”她的語氣依舊平穩,但話卻比方才密了,每一句之間幾乎沒有停頓,像是攢了一夜的話終於找到了一個能問的地方。
眾人都看向緋瑤。緋瑤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聲音比平時收斂了幾分。
“酉時。酉時正左右,走的時候還好好的,跟我還說了幾句話,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酉時。”老婦人低聲重複了一遍,目光微微垂下。
片刻後她抬起頭,臉上沒有驚惶,沒有哭訴,只有一種沉沉的、壓在骨子裡的憂慮。
“那老身再去沿路找找。”她朝眾人微微欠身,動作不大,卻做得端端正正,“打擾諸位了。”
柳月娘快步走上去,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著急:“大娘,您別急,若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讓石生帶幾個人跟您一起找。”
老婦人回過頭來,“多謝夫人,不必了。”她說,聲音依舊不疾不徐,“他興許是犯了老毛病,在哪兒躲著不願見人。老身再找找,找不著就回家等著,他以前也有過,總會回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