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劉宋氏催劉三妹去燒熱水,說今日大家都累了,得燙燙腳解乏。
劉三妹應了一聲,麻利地從灶房端出一個木盆來。
那木盆是雜木打的,盆沿磨得光亮,盆底有幾道細紋,邊上還豁了個小口,看得出用了不少年頭。
她又提了壺滾水,兌了半盆溫水,擱在堂屋地上。
劉父先從竹椅上站起來,走到盆邊彎腰洗臉,拿搭在椅背上的布巾擦乾了臉,又坐下來洗腳。
洗完端著盆去院子裡倒了,回來又從灶房水缸裡舀了水兌熱,才輪到劉大郎。
劉大郎洗完後,劉三妹也過去洗了臉和手,然後把盆端到院子裡倒了水,又拿水衝了衝盆,重新兌了半盆溫水,招呼道:“姐姐,水好了。”
從頭到尾,都是那一個盆。
張蘊華站在一旁,看著劉三妹手裡那隻邊沿豁了口、盆底磨得發亮的木盆,喉頭髮緊。
這盆劉父洗過臉又洗過腳,劉大郎也洗過臉洗過腳,劉三妹也用過了。
雖說每次用完都倒了水,但盆還是那個盆,盆沿上沾著的水漬還沒來得及擦乾。
她從小洗臉有臉盆,洗腳有腳盆,丫鬟連擦臉的帕子和擦手的帕子都要分得清清楚楚。
她看著這隻盆,渾身上下的皮膚都像有螞蟻在爬,怎麼也邁不過去那隻腳。
忍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道:“我今日……不太想泡腳,三妹你用吧。”
劉三妹正蹲在地上拿抹布擦盆沿,聽了這話停住手,抬頭看了她一眼。
張蘊華的表情被昏暗的油燈光遮了大半,但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和往後縮了半步的腳,劉三妹還是看見了。
她沒說什麼,只是“嗯”了一聲,端起盆去院子裡倒了水,回來時臉上淡淡的,不像之前那麼熱絡了。
收拾停當,便是安排睡處。
劉宋氏在院裡吩咐,讓劉三妹今晚去西屋跟她擠一擠,把屋子騰出來給張蘊華住。
劉三妹聽了這話,嘴角往下撇了撇,但還是應了聲,抱了自己的被褥往西屋去了。
張蘊華推門進去。屋裡頭黑洞洞的,只有牆上一盞小油燈,燈芯短得快燒不著了,火苗只有綠豆大,勉強能照出床鋪的輪廓。
她正要坐下,忽然看見牆角有個黑影簌簌地爬過去,嚇得她往後一縮,後腦勺咚地撞在門框上,疼得她眼淚都快下來了。
她捂著後腦勺,再去看時,牆角那黑影己經不見了,只有牆角有個洞。
她不敢細想那是什麼,只是把被褥翻來覆去檢查了好幾遍,才勉強坐了下去。
坐在床沿上,她抬手攏頭髮時,領口鬆了,露出一個瓔珞,銀絲掐的花瓣託著一顆紅瑪瑙,在昏暗的油燈光裡泛著溫潤的暗紅。
這瓔珞是她娘留給她的,從小貼身戴著。
劉三妹抱了被褥進來,正撞見她在整理領口。
她眼尖,目光在那瓔珞上飛快地掠過,又掃了一眼張蘊華的手腕,上邊有個銀釧,素面的,但成色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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