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蘊華還想起了劉宋氏。想起在靜安庵裡時她每次見了自己都笑盈盈的,給她帶山裡的野果,誇她抄的經文字好看,說她心善人美將來一定有福氣。
她當時覺得這個農婦熱心腸,是個好人,給了她慈母般的溫暖。現在想來,劉宋氏早就盯上了她。
她又想起劉二郎第一次說要她裝病退親。
他說得情真意切,說“你爹定然看不上我,我們只能先斬後奏”,說“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她信了。她覺得他是為她好,是為了他們的將來。現在想來,果然是如那個姑娘所說,她真的是夠蠢的。
她想起那天在巷子裡,劉二郎接過她包袱時掂的那一下。
她當時沒有在意,以為他只是換個手。現在想來,那是下意識的動作,是在掂分量,看包袱裡有沒有值錢的東西。
她想起劉宋氏摔傷腿那天。她娘倆去了大半天,回來時說銀子都買了藥,只帶回來一小袋碎米和一小角肉。
她當時心疼劉宋氏得很,覺得人家是為了給她買糧食才摔的,恨不得把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掏出來給她。
現在想來,那腿有沒有摔都難說。畢竟第二日劉宋氏的腿就好得差不多了,走路穩穩當當,連敷藥的布條都不見了。
她想起昨日劉父“急症”的時候。他躺在地上渾身發抖,嘴唇發紫,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當時嚇壞了,覺得那是真真切切的病危,是性命攸關的大事,所以她跑回家裡去求人參,被拒之門外後又把自己最後一件值錢的東西交了出去。
而後那碗參湯灌下去,一個“病入膏肓”的人當晚就能坐起來喝粥了,什麼參有這麼靈?
他們把她的銀子榨乾了,把她的銀釧拿走了,把她的瓔珞也騙去了。
然後呢?然後劉三妹不再叫她“姐姐”,劉宋氏讓她洗碗劈柴,劉二郎連正眼都不再看她。
她問他是不是後悔了,他說“來都來了”的淡薄。
他不是後悔,他是從一開始就沒有真過。每一句甜言蜜語都是魚餌,每一聲噓寒問暖都是魚鉤,每一個笑臉都是網。
她不是他的心上人,是他釣的魚。現在魚被吃得只剩一副骨架,他們自是不必再演。
接著她想起她爹,她的眼淚洶湧而出。
這世上唯一一個真心對她好的家人,被她傷得最深。
她錯了,她從一開始就錯了。她錯在把假意當真心,把算計當溫柔,把陷阱當歸宿。
她親手把自己的家斷了,把親爹的心傷透了,把她娘留給她的唯一念想交到了一個騙子手裡。
她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家,沒有錢,沒有去處。
她想了一夜,眼淚流乾了又流,把枕頭洇溼了一大片。等窗外雞叫頭遍的時候,她不哭了。
她覺得自己現在唯一還能做的,就是不再給任何人添麻煩。
雞叫第二遍的時候,窗紙矇矇亮了。
她推開房門,徑首穿過院子,推開那道院門,走了出去。
村道上還沒有人,路邊的枯草上結了一層薄霜,踩上去沙沙響。她走得不快,腳步卻穩,不像來時那樣深一腳淺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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