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曦不緊不慢地拿木杵夯著土。
幹了大半個時辰,監工的鄉丁拎著鞭子來回走,偶爾吼一嗓子“別偷懶”。
其實他不吼也沒人真敢停。
城頭風大,二月下旬的天忽冷忽熱,早上的風吹在汗溼的後背上,涼津津的。
可誰也不敢去牆根歇,只有個四十來歲的瘦漢,見鄉丁走遠,便從筐底摸出半塊冷饃,飛快地啃了兩口,又塞回衣襟裡。
他叫侯三,專挑監工轉身時喘氣。
他見白未曦不吭聲,幹活又實,便湊過來套近乎:“兄弟,聽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哪來的?家裡還有地沒?”
白未曦說“山裡來的,沒地”,他便嘆口氣:“沒了也好,有地也沒種。我家那兩畝麥,怕是早荒了。”
同隊裡還有個五十來歲的獨眼老漢,沒名,都叫他“老右”,因為只剩右眼。
牛蛋看他可憐,幫著把他筐裡的土倒了兩回。
老右不吭聲,只用袖子把牛蛋肩上的土拍掉。
潘都頭偶爾路過,見了老右,也沒罵,只把臉別過去,像沒看見。
後來白未曦聽牛蛋說,老右有個兒子也在營裡,上個月修南牆時從架上掉下來,抬走時就剩半條命,如今不知死活。
老右整天悶頭刨土,一句話沒有。
就這麼過了三日。白未曦幹活不多不少,不冒尖,也不落下。牛蛋愛黏著她,一口一個“疆哥”。
第四日早,雲層壓得低,風裡帶了點潮意,像是要落雨。
潘都頭挎著刀在院中轉了一圈,嗓門粗啞地喊:“今日加活!西城敵樓塌了半面,挑幾個人往上吊木料,剩下的接著夯土!”
他掃了一圈,指尖點了幾個人,白疆、牛蛋都在裡頭,侯三縮著脖子往人後躲,還是被點到了,哭喪著臉應了一聲。
到了城根下,幾根合抱粗的圓木堆在地上,表皮還沾著樹皮,是剛從山裡伐下來的。
城頭架著簡易的滑輪,麻繩磨得發毛,看著就不牢靠。
牛蛋搓了搓手,湊到白疆身邊小聲說:“疆哥,我心裡有點慌。”
“穩住繩就行。”白疆淡淡應了句,伸手掂了掂麻繩。
眾人喊著號子往上拽,滑輪吱呀吱呀地響,圓木晃晃悠悠往上升。
侯三拽著繩尾,故意落在最後,手上裝著使勁,腳步卻釘在原地。
沒一會兒,他就趁人不注意,蹲到牆根去揉胳膊,嘴裡哼哼唧唧喊酸。
老右本來在不遠處刨土,獨眼盯著那晃悠的圓木看了半晌,放下手裡的木杵走了過來。
他沒說話,只伸手把繩結拆開,重新打了個更穩的套,又在滑輪軸上抹了點隨身帶的木蠟。
隨即那原本晃得厲害的圓木,登時就穩了,往上走得順順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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