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羅薩抬手擦去臉頰滴落的鏽水,目光死死釘在艙壁那條逐日拓寬的縱向裂縫,聲音沙啞低沉:“我也一樣,鋼板扭曲、金屬摩擦的刺耳聲斷斷續續的,我睡覺都不敢放鬆警惕,就怕在睜眼的時候軍艦已經散架,沒反應過來掉海裡喂鯊魚。”
一旁的新兵科尼拉渾身止不住發抖,身上那件洗了無數次、長期浸泡鹹溼海風的制式作訓服,後背、袖口爬滿大片黑綠色黴斑,皮膚被黴菌侵蝕出成片泛紅發癢的紅疹,他下意識伸手撓了撓胳膊,指尖戳向腳下積滿半指深鹹水的艙底,水裡泡著幾袋早已發脹腐爛的乾糧包裝袋,塑膠外皮一捏就碎,黏糊糊的變質碎屑混著鐵鏽泥漿浮在水面。
“羅薩中士,奧蒂斯少尉!”科尼拉的聲音裹著壓抑不住的恐慌,音量壓得極低,生怕被隔壁艙室巡邏計程車官聽見。
“咱們全艦的淡水儲備早就見底了,現在唯一穩定的淡水來源,就是剛修好的太陽能機組配套空調冷凝水,每天所有人分攤下來,每人只能分到小半升,洗臉、漱口、飲用全都要靠這點水。”
“罐頭乾糧雖然快要耗盡,但礁盤周邊淺海還能捕撈魚乾,勉強能填飽肚子,不至於直接餓死。”
奧蒂斯少尉背靠鏽蝕斑駁的艙門,疲憊地抬手揉了揉發脹發酸的太陽穴,頭頂鐵皮天花板持續往下滴落帶著黃褐色鐵鏽的海水,每一滴砸在積水裡,都會發出單調壓抑的滴答聲,敲打著三人緊繃的神經。
這間位於艦體左舷底層的裝置儲藏室本就偏僻,平日裡極少有人前來,方才三人耗費整整四個小時拆解、維修故障癱瘓的太陽能發電板機組,好不容易恢復全艦僅有的供電來源,此刻終於能卸下緊繃的工作狀態,把積壓多日的委屈、恐懼一股腦傾瀉出來。
整艘馬德雷山號常年駐守官兵近百人,分成四組輪班,白天大半人在甲板清理鏽蝕鋼板、修補隨處可見的滲水孔洞,或是乘簡陋泡沫筏下海捕撈海產補充口糧,只有負責裝置維護的三人被安排留守底層,搶修徹底停擺的太陽能供電系統。
原本艦上還有老舊柴油發電機,可儲備柴油早在二十天前耗盡,本土補給船遲遲不見蹤影,電磁遮蔽封鎖之下無線電、衛星通訊全部失靈,連向後方指揮部發送一句詢問訊息都做不到,太陽能板成了全艦照明、基礎製冷、收集冷凝淡水唯一的指望。
“可就算咱們全艦百十來號人一起省吃儉用,靠著魚乾和僅剩的少量壓縮乾糧硬撐,以現在的儲備量撐不過二十天。”奧蒂斯緩緩開口,視線掃過那條不斷擴張的縱向裂縫,裂縫深處裸露著早已鏽蝕斷裂大半的承重鋼架,海浪每一次撞擊礁盤,鋼架都會傳來細微的震顫。
金屬疲勞扭曲的悶響隔著厚厚的鋼板清晰傳來。
“吃喝短缺只是次要麻煩,擺在我們所有人面前最致命的難題,是船體持續惡化的破損變形,沒有鋼筋、水泥、防鏽塗料、焊接耗材這些修繕建材,這艘服役年紀比我也爺爺歲數都大的老軍艦根本撐不了多久。”
羅薩重重喘出一口混著黴味與鐵鏽味的濁氣,往身後鏽蝕的鐵皮儲物櫃一靠,櫃門上層層剝落的油漆簌簌往下掉,落在積水裡暈開渾濁的色塊。
他駐守這艘坐灘登陸艦整整五年,是全艦資歷比較老的了,往年的補給週期從來穩定,每半個月就會有本土補給船突破海域送來充足物資,建材、糧食、淡水、藥品一應俱全。
到了規定換崗時間,新一批輪換士兵準時登艦,老兵乘船返航休整,可這一次,一切都亂了套。
“我想不通,完全想不通。”羅薩攥緊粗糙開裂、佈滿鐵鏽劃痕的手掌,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
“按照原定換崗計劃表,半個月前就該有新兵隊伍登艦替換我,我已經提前整理好個人行囊,天天站在甲板朝外海眺望,整整十五天,海平線上連一艘本土補給艇、運輸船的影子都沒有。”
“別說輪換士兵,就連半袋水泥、一卷鋼筋、一塊防鏽鋼板都沒送來。”
科尼拉才登艦駐守七個月,當初參軍入伍時,本土宣傳裡把駐守仁愛礁塑造成保衛海疆的光榮任務,他滿懷憧憬登上這艘登陸艦,以為只是一場為期半年的常規駐防,可短短數月,現實給了他沉重一擊。
他原本計劃等換崗期一到,就回家和相戀許久的女友成婚,如今通訊徹底中斷,他連給家人報平安的渠道都沒有,不知道家人過的怎麼樣,更不知道國內到底為什麼不和他們聯絡,不送補給物資。
“通訊徹底斷了,所有裝置全部失靈,我試過所有頻段,軍用加密通道、民用海事頻道、應急求救波段,全部被密密麻麻的干擾訊號覆蓋,定位完全失效。”
“我們現在就是困在這片礁盤上的聾子、瞎子,外界發生了什麼,國內有什麼風吹草動下達了什麼指令,我們全都一無所知。”他心裡窩火的重重跺了跺腳以此來發洩自己內心的不滿。
本就是新兵的他,心理承受能力自然遠不如其餘兩位老兵。
好在他這幾下無能狂怒得到了直觀回應,得益於他重重跺腳的力道,原本地板上就存在的表層細微裂痕猛地向外延展,幾道分叉細紋順著積水飛快蔓延,泡得發脹腐爛的木板瞬間向下塌陷一小塊。
渾濁的鹹水順著塌陷處猛地往上湧,濺起細碎的鐵鏽水花打溼了三人褲腳。
“我超欸!科尼拉你個傻x,你踏馬跺腳給我跺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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