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沉吟了片刻，搖了搖頭。“只能說，很難，不是一般的難，是難到我都不知道該從哪兒下手進行有效會談。”
“首長，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在南疆這幾個月把周邊的國家跑了個遍，什麼樣的對手都見過了。”
“有配合的，有不配合的，有嘴上配合實際不配合的，有嘴上不配合實際偷偷配合的，什麼樣的人都有，什麼樣的場面都見過。”
“但是緬國，它不一樣。”
向前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壺茶上，像是在看茶葉在壺裡慢慢沉底。
“別的國家是一個對手，緬國是一群對手，別的國家你只需要跟一個人談，而緬國你如果想要開啟會談的話，需要跟幾十甚至上百個組織代表談。”
“別的國家你談成了就談成了，緬國你談成了這個，那個不認；你談成了那個，這個不認。”
向前抬起右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樑骨，心累的說道：“首長不跟您開玩笑，假如咱們花了幾周時間跟緬國本地的政府軍談好了，但您信不信轉頭地方武裝說政府軍代表不了他們。”
“您花了一個月跟地方武裝談好了，特區說地方武裝管不了他們；您又花了一個月跟特區談好了，灰色地帶的武裝勢力說特區的話他們不聽。”
“咱們永遠在談，永遠在推進，永遠在接近成功，但永遠到不了終點。”
鄭志誠的拇指又開始繞圈了，一圈一圈又一圈，很形象。
向前點點頭算是贊同了鄭志誠的轉圈關係形容。
向前補充道：“而且，緬國國內的情況比您想象的還要複雜。”
說的一時口乾，向前連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苦味在舌尖上散開，但他沒有在意。
“緬國有一百三十多個民族，每個民族幾乎都有一支自己的武裝勢力。”
“有些勢力大一些，控制著一個邦到數個邦的地盤，手下有幾千上萬人和槍；有些勢力小一些，控制著幾個村子的地盤，手下也有百餘人和槍支。”
“單拿撣邦那附近來說，大的小的，強的弱的，老的新的，加起來少說也有幾十支武裝勢力，這些武裝勢力之間，有的結盟，有的敵對，有的今天結盟明天翻臉，有的表面上中立實際上誰給錢就幫誰。”
“您想在這樣的環境裡找到一個能代表所有人、能說了算的人？找不到，永遠找不到。”
向前搖搖頭，言辭肯定道：“緬國國內的大大小小的武裝勢力其中有不少都抱著獨立王國的心思。”
鄭志誠也認同向前的觀點：“你說的很有道理，畢竟他們有人有槍，又沒有統一的國家黨政信仰，民族之間也不如咱們國家這麼團結友愛，一個個肯定都想著佔山為王。”
向前點點頭，玩笑道：“呵呵，首長您信不信，要是誰的條件是給他們做保，承認他們的國家主權，他們當天就能把他們國家的旗幟立起來。”
鄭志誠被向前這話逗得嘴角一咧，但沒笑出聲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透了，苦味在舌尖上化開，皺了皺眉，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你這話說得雖然誇張，但道理不差，緬國那些地方武裝，要的不是跟東大合作，要的是別人承認他們是獨立王國，你跟一個想當國王的人談國際法、談雙邊穩定、談共同打擊犯罪，他能聽進去才怪。”
向前點了點頭，把茶杯放下，雙手重新交叉放在膝蓋上。
他的表情比剛才更認真了一些，因為鄭志誠說的這個點，正是緬國問題最難辦的地方——不是他們不講道理，是他們的道理跟你的道理不在一個頻道上。
你的道理是共同打擊跨境犯罪，維護邊境地區和平穩定，他們的道理是這是我的地盤，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你管不著。
這兩種道理之間，天生就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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