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江面吹來,把他們的呼吸和腳印都攪成了雪霧。可那支隊伍像一根燒紅的鐵條,在雪地上穩穩地、慢慢地,往前推。沒有一個人停下!!!
金陵城內,日軍指揮部裡的空氣已經不像是在屋子裡了,更像被什麼東西壓成了一大塊半透明的冰。煤油燈的火苗縮得極小,像隨時會滅!!!
牆上那幅巨大的城防地圖已經被人用指頭戳出了好幾個洞,幾面破舊的膏藥旗從牆角耷拉下來,旗角被風從門縫裡灌進來,一下一下地拍著灰牆!!!
桌子上的電話機、資料夾和幾隻搪瓷杯都蒙著一層細細的灰,那灰不是從天上來的,是被城外一陣陣爆炸從牆上、樑上震下來的。松井石根就站在地圖前,手裡還攥著剛剛從通訊官那裡搶來的電話聽筒!!!
電話線像一根死蛇似的垂在地上,聽筒裡早就沒了聲音。他整個人像剛從冷水裡被拎出來,臉白得發青,額角有一根筋在突突地跳!!!
他剛剛接到的,是前線傳回來的一通電話。電話裡說得斷斷續續,但事情已經再明白不過了:伊東政喜的第一道防線完了。不是被撕開一個口子,是被從地圖上直接抹掉了!!!
電話說,伊東政喜的指揮部已經聯絡不上,前方傳回的訊號一個接一個地斷,最後連野戰電話都接不到任何線路!!!
幾名僥倖逃到第二線的潰兵說,第一線的戰壕已經看不到自己人了,到處都是敵人的坦克和裝甲車,天上全是那種能夠懸停在半空中的鐵盒子,子彈和火箭彈像從雲裡漏下來一樣,沒完沒了!!!
松井石根當時還沒聽完,就把電話摔了出去。他的牙齒咬得咯吱響,像要把什麼東西從喉嚨裡生嚼下去。一萬多名士兵,幾十輛坦克和裝甲車,就這麼沒了。從開打到防線徹底崩潰,前後不到半個小時!!!
他這輩子在華北打過那麼多硬仗,見過國軍整師整師地潰敗,卻從沒見過帝國的部隊敗得這麼脆、這麼碎。尤其讓他後頸發涼的是,前線的電話只響了幾次,就再沒了音訊。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對方不是從正面一點點啃開防線,而是直接攪爛了前線的指揮系統。伊東政喜被端掉的時候,恐怕連一封完整求援電都來不及發!!!
他轉過身,走向桌邊。桌上攤著一張金陵城防圖,已經畫得亂七八糟,紅藍箭頭像被孩子用蠟筆亂塗過一樣。他用手指在第二道防線和第三道防線之間來回劃了兩遍!!!
第一道沒了,還能靠第二道和第三道支撐。他清楚這兩道防線上的兵力部署和第一道差不多,但戰車數量和重武器還要更少一些。更讓他渾身發冷的是,那支敵軍在端掉第一線的指揮部後,幾乎沒有做任何停留!!!
按時間和距離推算,先頭部隊應該已經摸到了第二道防線附近,甚至已經接上火了。他還沒開口,一個傳令兵已經跌跌撞撞地從門外衝了進來,連門都沒敲,靴子上的雪和泥甩了一地!!!
松井石根剛要發作,那傳令兵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地喊出來:“報告將軍閣下!那支支那部隊已經對我們的第二道防線發動猛烈進攻了!荻洲立兵將軍在第一輪進攻之中已經受了傷!他現在正在請求支援!!!”
松井石根臉上的表情沒有更難看,只是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瓢涼水,整個人僵了一瞬。他慢慢直起腰,走到那傳令兵面前。他比那傳令兵高出將近一個頭,影子整個把對方罩住!!!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揪住那傳令兵的前襟,把人扯得腳後跟都離了地。他的臉幾乎貼上去,鼻息像從野獸喉嚨裡噴出來的熱氣:“怎麼回事?說清楚!那傢伙是不是帶著人上去反衝鋒了?他怎麼會受傷?第二道防線又是怎麼被突進去的?”他的聲音一開始還壓著,越到後面越像刀刮鐵皮,又尖又硬!!!
那傳令兵被拎得臉都漲紫了,嘴唇一個勁兒地哆嗦,喉嚨裡像卡著東西。他不敢看松井石根的眼睛,只把眼珠子往下垂,聲音裡帶著哭腔和喘:“報告.........報告長官!是支那人天上飛的鐵盒子乾的............這些鐵盒子帶著火箭彈,專門盯著我們的戰車、裝甲車和指揮部打。好幾輛坦克剛開出掩體,連對方人都沒看到,就被打成了火球。指揮部...........指揮部也被火箭彈打中了,好幾個少佐、中佐當場就死了。荻洲立兵將軍被彈片擊中,傷得很重,已經不能指揮了。現在第二道防線上各大隊已經亂了,通聯斷斷續續,有些陣地已經有人後撤……將軍閣下,荻洲立兵將軍請求支援,請求支援啊!!!”
話沒說完,外頭又滾過一陣爆炸。那爆炸又近又重,像有人從城外把一整座山丟了過來。房樑上的灰嘩啦嘩啦地往下掉,地圖也被震得從牆上歪下來,半截燈繩跟著晃!!!
松井石根鬆開手,那傳令兵往後退了兩步,差點沒站穩。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什麼,背過身去,兩手撐在桌沿上,肩胛骨高高地聳起來。屋裡誰也不敢說話,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松井石根就那麼撐著,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聲音像從地縫裡擠出來的:“第三道防線........讓山室宗武立刻派出一部分兵力,支援第二道防線。第二道防線,全權交給山室宗武指揮。告訴他,給老子頂住。不管死多少人,都不許再退。誰要是再退下來一步,全都自裁謝罪!”他越說越快,最後幾個字像從牙縫裡一個個崩出來的。然後他猛地轉過身,朝門口吼了一聲:“滾-----!”
那傳令兵像被燙了一樣,跌撞著朝外跑,連敬禮都忘得乾乾淨淨。他的腳步聲一遠,外頭的風便灌了進來,把桌上的幾頁命令紙吹得滿屋子亂飛。松井石根沒去管!!!
他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還在輕輕晃動的門,像要從那門縫裡看出城外那支軍隊的樣子。他知道自己現在已經不能把希望放在第二道防線上了。荻洲立兵重傷,前線又亂成那樣,所謂第二道防線,其實也就是一具還站著的空殼!!!
第三道防線就算派兵增援,也不過是把人往火裡再添一把。可他還是得下這個命令。他不能讓這兩道防線就這樣垮下去,更不能讓城裡的人知道,他的將軍們正一個一個地死在指揮所裡!!!
他慢慢走到牆邊,把那幅歪掉的地圖重新按正,然後用指頭在第二道防線和第三道防線之間重重畫了一下。指甲在紙上劃出很深的一道痕。他像一個已經知道自己快輸光的賭徒,把最後幾枚籌碼全推了出去!!!
他不在乎這些籌碼叫什麼名字,也不在乎他們還能不能回來。他只希望那支軍隊能再慢一點。慢到他可以從這裡走掉,慢到城北那幾輛卡車和江邊那幾條木筏還能用。慢到這場落在自己頭上的雨,還能等他把頭縮回屋簷下!!!
外面的雪仍在下,越來越大。金陵城像被一口灰白色的鍋蓋悶在裡面。城外的炮聲一直沒斷,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鼓點,密一陣疏一陣。松井石根站在那兒,手指按在地圖上,按得指節發白。他的臉半明半暗,像被什麼從中間劈開。過了片刻,他忽然轉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軍刀,慢慢抽出半截。刀刃映出他半張臉,那張臉已經不像一個將軍,更像一個被逼進死巷的老賭棍。他把刀又慢慢推了回去,動作極慢,像在給自己最後一點時間。城外的火光忽然亮了一下,照得整扇窗都紅了。他沒有轉頭去看。他知道,那火是朝這邊燒過來的。只是還不確定,最後會燒到誰身上。
金陵城外的第二道防線已經碎得不成樣子了。硝煙從地面一蓬一蓬地往上翻,和滿天落下的雪攪在一起,像給整片戰場蓋了一層灰中帶紅的厚紗。阿帕奇武裝直升機從低空掠過,機炮聲密得像一陣永遠不會停的暴雨。那聲音不是從某一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從頭頂壓下來的,從人的頭皮往骨頭裡鑽。機炮子彈在地上犁出一串串泥花,打在小鬼子的散兵坑和胸牆上,把那些還試圖舉槍還擊計程車兵連人帶槍撕成碎片。有的鬼子縮在壕溝底部不敢抬頭,被三十毫米高爆彈從壕頂灌進去,整段戰壕像被炸開的肉腸,血和泥一起往外噴。有的小鬼子剛喊出半聲“射擊”,一顆火箭彈就落進他的掩體,把他和兩三個同伴一塊炸成黑紅色的碎塊,飛出來的斷手斷腳掛在被燒成焦黑色的木樁上。風一吹,那些焦黑的木樁像插在墳包上的招魂幡,搖搖晃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