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先是空，像還沒從這些日子裡醒過來。後來，他忽然動了動嘴，沒說話，只朝地上啐了一口。那口唾沫很輕，落在雪泥裡，幾乎沒聲！！！
可那一下，像把整條街的人都點了一下。越來越多的人從門後、從窗邊、從牆根後面探出來。他們不喊，也不衝上去！！！
他們只站在那裡，看。看那些曾經端著槍闖進他們家裡、把老人孩子從床底拖出來、把女人從灶房拎走的人，現在光著身子，被一根根鐵絲穿過肩胛骨，像牲口一樣從大街上走過去。沒有人說話，可那沉默，比什麼吼聲都重！！！
城裡的火光還沒滅。可槍聲，已經離得更遠了。李蝦仁站在城頭，風吹得他大衣下襬像一面黑帆！！！
他沒再往下看，只把對講機往龍文章手邊一放，聲音像從風裡濾過：“天亮之前，我要金陵城裡，再沒有一個拿槍的鬼子。”他說完，就朝城樓下走去。身後，幾架阿帕奇從北面飛來，像一群歸巢的黑鳥，慢慢壓過城頭。金陵城還在下雪！！！
那雪落下來，和滿城的煙、血、灰混在一起，像撒在這片土地上的最後一層紙錢。可活著的人，已不像幾天前那樣只是躲和等。他們有人開始在廢墟里翻找，有人開始把街上的屍體一具一具往邊抬。火光映著他們臉上的黑灰和眼淚，也映著他們腳下那條慢慢變清楚的路！！！
救國軍接管那些倉庫、學校和醫院的時候，很多人以為自己已經見過這城裡最慘的情景了。從中華門一路打進來，他們見過填滿護城河的屍首，見過掛在樹上、碼在橋頭的人頭，見過被燒成黑炭的屋子，見過成排跪在牆邊、後腦中槍的百姓。可等他們真正推開那些關押點的大門，聞到從裡面撲出來的那股味，才知道自己還是低估了這場屠城。那不是戰爭，那是把人當成了可以隨便撕爛、砸碎、丟棄的東西！！！
有幾處倉庫是最先被找到的。門是從外頭用鐵鏈鎖死的，門縫裡外都糊著一層黑血，像有人在裡面把血從門板裡往外擠。士兵們用槍托砸開鎖，又抬腳踹開半扇木門，一股又濃又悶的臭氣像堵了太久的臭水一下衝出來！！！
有人當場彎腰，把胃裡的水全嘔了出來。門裡頭黑乎乎的，外面的光只照進去一小片，就看見地上一個貼一個，全是人。有穿灰藍軍裝的，有穿黑棉襖的，也有赤著上身、只裹著半張破布的。他們被反綁著手，有的跪著，有的趴著，有的疊在一起，像被人從車上倒進去的垃圾！！！
再往裡看，幾排人還被鐵絲穿著肩胛骨，鐵絲從這頭連到那頭，上面掛著一道道黑色的血痂。有的人已經死了，身體僵得像木頭，眼睛睜著，嘴張得很大，像臨死前還在喊。有的人還有一口氣，聽見門被開啟，只是動了動手指，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士兵們衝進去，一個接一個地往外抬人。他們把人背在背上，兩個人架一個，從血泥裡往外拖。那些還活著的人，有的輕得不像人，像一捆乾草，一碰就要散！！！
有的已經不會說話了，只從喉嚨裡發出一點像拉風箱似的氣聲。抬出來的人多半是國軍俘虜，也有些是沒換下軍裝的警察和學生。他們身上全是傷！！！
有被槍托砸出來的青紫，有被刺刀挑開的口子，有被鐵絲穿過後結成的黑洞。越往裡抬，士兵們的臉越黑，像被人在臉上刷了一層鍋底灰。沒人說話，只有很重的呼吸聲，和腳步聲在泥地裡一下一下地響！！！
學校和醫院更慘。女子學校被小鬼子佔了不止一天。教室裡的桌凳全被掀翻，有些糊著血，有些被砸成碎板。黑板上用粉筆寫了字，是日文，沒人看得懂。講臺下面躺著一個女人，衣服被撕得只剩幾片，渾身都是傷。她的兩條胳膊被反綁著，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鳥！！！
靠牆那邊，還倒著幾個，有人身上壓著半截課桌，有人縮在門後，像臨死前想往外爬。學校後面的小院裡，幾棵還沒掉光葉子的樹上，也掛著東西。士兵們沒再往前看，只讓人把白布拿過來，把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人，一個個蓋住！！！
他們知道，那些人大多是這城裡的女學生和年輕媳婦。小的才十三四歲，大的也不過二十出頭。她們不是兵，沒摸過槍，更沒打過仗。可小鬼子把她們拖進來，像分牲口一樣，把她們分給一隊又一隊計程車兵！！！
等糟蹋夠了，就用刺刀、用繩子、用那些被搶來的木椅和磚頭，把她們殺了。有的還被割了，被掛在窗邊，像故意要做成什麼樣子。士兵們把那些白布蓋過去時，手是抖的，像怕驚著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魂！！！
醫院那邊，就完全成了一座停屍房。原本該是掛號、問診、換藥的地方，現在全是腥味。地上積著一層又厚又黏的黑血，踩上去像踩在化開的糖漿裡！！！
牆上的白漆早被濺得看不出本色，床頭、門框、窗戶上，到處是血手印。有些手印不大，像孩子的。手術室的門倒在地上，裡面橫著一具被砍了頭的屍體！！！
幾個傷兵的腿還掛在牽引架子上，人已經沒了，身上的槍口和刀口像被什麼野獸撕過。有幾張病床上還躺著人，被子滑在地上，人像被從被窩裡拎起來，又隨手扔回去！！！
有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就坐在門口的長椅上，低垂著腦袋，後頸上一道深得見骨的口子。他的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啃完的幹餅！！！
他大概到死都以為，這裡還是能救人的地方。這些士兵見過戰場，見過傷員，見過死屍，可從沒見過這樣把醫院一寸一寸糟蹋成這樣的！！！
有人看見一個剛學會坐的小孩子，被扔在藥櫃下面，小嘴裡塞著一大團沾了血的棉花。他的眼睛半睜著，像剛睡下！！！
旁邊一個年輕的兵忽然把槍往牆上一靠，走到門外，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他沒哭出聲，只看見後頸和肩頭抖得厲害。沒人去拉他。大家心裡都明白，這不是怕，是太恨了！！！
李蝦仁的命令傳下來之後，所有人像被重新點了一把火。本來按龍文章的計劃，把剩下的區域全佔下來，至少還要一個小時。那些巷子太深，有的房子和房子之間還搭著竹棚，樓和樓又連在一起！！！
小鬼子藏在裡面，要想一個個掏，是得花時間。可命令一下，節奏完全變了。天上阿帕奇又壓下來一隊，貼著屋頂慢慢推。重機槍的射擊聲和火箭彈的爆炸聲，像有人用一把燒紅的鐵刷，順著街面一路刷過去！！！
地面上的坦克、灰狗、美洲獅全都動了。幾輛豹式不再停在街口當火力點，而是直接撞開半塌的磚牆，從廢墟里推過去。步兵們也不一間間搜了，開始分組朝前包，每個路口放一組，再把中間一擠！！！
很多小鬼子還縮在樓裡，剛聽見街口有動靜，幾發炮彈已經落在窗臺上。玻璃和磚塊一起往裡崩，把裡面的人全埋住。有鬼子從後門跑，被早繞到側翼的機槍掃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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