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月洞府的石門在身後沉重閉合,隔絕了那片曾吞噬人心的暗金煞氣。張小凡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腑間殘留的灼痛。陸雪琪的天琊劍氣雖為他劈開一線清明,卻也像一把滾燙的烙鐵,在他神魂深處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他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皮膚下那猙獰的暗金紋路已然隱退,如同蟄伏的毒蛇,只待時機便要再次噬咬。
“小凡!”田不易粗糙的大手按在他肩上,力道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感覺如何?”這位大竹峰首座此刻面色依舊灰敗,肩臂上那蛛網般的毒斑在昏暗光線下若隱若現,每一次抬手都顯得頗為費力。他本該臥床靜養,卻強撐著跟來了幻月洞府。
張小凡抬起頭,迎上師父那雙佈滿血絲卻依舊堅毅的眼睛,喉頭哽咽:“師父……我沒事了。”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他怎能沒事?方才那失控的煞氣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碎,碧瑤含笑的面容與田靈兒擔憂的眼神在血色視野中瘋狂交織,最終凝聚成一聲撕裂靈魂的吶喊。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田不易喃喃重複,緊繃的肩膀終於鬆懈下來,隨即又板起臉,“下次再敢這麼嚇唬人,我就把你扔到後山喂狼!”這熟悉的、帶著責備的關懷,像一劑溫熱的湯藥,悄然撫平了張小凡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他用力點頭,眼眶發熱。
道玄真人站在稍遠處,目光復雜地掃過張小凡,最終落在田不易身上,聲音帶著久病之人的虛弱與沉重:“田師兄,你的傷……”
“不打緊!”田不易擺手打斷,目光轉向道玄,“掌門師兄,小凡是我大竹峰的弟子,更是青雲的棟樑。今日之事,我看得清楚。那些說他要禍亂青雲的渾話,休要再提!”他環視四周,當看到水月大師懷抱墨雪、面若冰霜的身影時,語氣愈發嚴厲,“水月師妹,你若再存疑心,休怪我大竹峰與你無情!”
水月大師冷哼一聲,墨雪劍鞘在青石地上輕輕一頓,發出清脆的叩擊聲:“田師兄,你護犢情深,貧尼豈會不知?但青雲數百年的基業,豈能繫於一個身懷異血的‘怪物’身上?今日他能為你所用,明日就可能反噬其主!焚香谷的使者已在路上,若他們知曉此事……”
“焚香谷?”田不易瞳孔一縮,怒火更盛,“李洵那小子,上次敗逃便懷恨在心,如今竟敢主動上門?他想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水月大師的聲音淬著冰,“無非是藉機發難,索要賠償,甚至可能……落井下石,意圖瓜分我青雲氣運!”
“夠了!”道玄真人低喝一聲,威嚴的目光掃過全場,殿內瞬間安靜下來。他緩緩踱步到案几旁,指尖拂過冰涼的玉質杯盞,聲音低沉而清晰:“水月師妹所言,亦是隱患。焚香谷此次遣使,名為‘調停’,實為試探。李洵此人睚眥必報,又覬覦我青雲正統,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張小凡,“小凡此番異變,動靜太大。訊息恐已洩露出去。焚香谷此舉,既是衝著我青雲,也是衝著你而來。”
張小凡心頭一凜。他明白道玄的意思。巫妖皇血脈的異象,如同黑夜中的明燈,足以吸引所有貪婪或恐懼的目光。焚香谷,乃至鬼王宗、萬毒門,都不會放過這個能將他扼殺或掌控的絕佳時機。
“掌門師兄,”曾叔常拄著龍頭柺杖,沉聲道,“依老夫之見,當務之急是穩固山門,安撫弟子。焚香谷使者一到,必先以禮相待,探明其虛實。若其心懷叵測,我青雲弟子寧死不退!”他雖未明言,但言語間已是戰意盎然。大竹峰弟子聞言,紛紛握緊了手中法器。
“曾師兄此言差矣。”蕭逸才卻持不同看法,他臉上帶著一貫的謹慎與思慮,“焚香谷勢大,焚香谷主更是當世頂尖高手。如今我青雲剛經歷大戰,元氣大傷,誅仙劍陣亦受創不輕。若貿然開戰,無異於以卵擊石。不如……暫避鋒芒,與之周旋,拖延時日,以待小凡師弟恢復,或尋得徹底化解之法。”
“拖延?”水月大師眼中寒光一閃,“等到焚香谷大軍壓境,等到我青雲山門被破,等到小凡徹底失控釀成大禍,再談拖延嗎?蕭師侄,你太過優柔寡斷!”
“水月師叔!”蕭逸才臉色漲紅,“我並非怯戰,而是審時度勢!難道眼睜睜看著青雲山毀於一旦嗎?”
“好了!”道玄真人揉了揉眉心,疲憊之色盡顯,“兩位不必爭執。焚香谷之事,容後再議。眼下,小凡需要靜養,青雲也需要喘息之機。”他看向普空大師,“普空大師,煩請隨我回玉清殿,商議後續對策。”
普空大師雙手合十,微微頷首:“阿彌陀佛,善哉。張施主戾氣雖暫平,但巫妖皇血脈根植神魂,如附骨之疽。需以佛法持續淨化,輔以青雲正統心法調和陰陽,或可漸次化解。”
“有勞大師。”道玄真人深深看了張小凡一眼,轉身離去。普空大師緊隨其後。
玉清殿的氣氛比幻月洞府更為凝重。道玄真人斜倚在雲床上,面色蒼白如紙,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雜音。他聽著蕭逸才彙報山下戒備情況,聽著曾叔常描述弟子們的恐慌情緒,聽著水月大師冷冽的分析,心中如壓巨石。焚香谷的使者,如同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
“報——!”一名弟子匆匆闖入,單膝跪地,聲音急促,“啟稟掌門,焚香谷使者已至山門!帶隊的是焚香谷李洵座下大將燕虹,聲稱奉谷主之命,特來為我青雲‘主持公道’,並商談……張小凡叛門投敵之處置事宜!”
“放肆!”曾叔常勃然大怒,龍頭柺杖重重頓地,“一派胡言!小凡乃我青雲弟子,何來叛門之說?李洵安敢如此欺我!”
“曾師叔息怒。”道玄真人緩緩睜開眼,目光銳利如鷹隼,“李洵這是先聲奪人,將髒水潑在我青雲頭上,佔據道義制高點。燕虹此來,便是要親眼看看我青雲如何應對,是戰是和,全在其一念之間。”他掙扎著坐直身體,聲音雖弱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傳令下去:大開山門,以客禮相迎。我親率蕭逸才、曾師弟前去會見。其餘人等,嚴守各處要隘,不得有誤!”
“掌門師兄!”水月大師急道,“此乃鴻門宴!李洵狼子野心,豈會真心‘主持公道’?你重傷未愈,豈可親身涉險?”
“正因為重傷未愈,才更不能示弱。”道玄真人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田不易身上,“田師兄,你與大竹峰弟子留守玉清殿,以防不測。水月師妹,你與陸雪琪姑娘護送張小凡回大竹峰靜養,務必保證他的安全。”
田不易重重一點頭:“掌門放心!”
水月大師雖有不甘,但也知此刻不宜再爭,冷哼一聲:“貧尼遵命。”
青雲山山門前,氣氛肅殺。
焚香谷的標誌——繚繞的青色香火雲紋旗幟,在料峭春風中獵獵作響。數十名焚香谷弟子身著統一制式的赤紅色勁裝,手持造型奇特的法器,個個神情倨傲,目光如電,掃視著青雲山上下的一草一木。為首一員女將,英姿颯爽,眉宇間帶著一絲驕矜與煞氣,正是焚香谷谷主李洵的得意弟子燕虹。她胯下一匹火紅的獨角獸不安地刨著蹄子,噴吐著灼熱的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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