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課堂風波後,私塾的嚴先生雖依舊嚴厲,但對念瑤的態度裡,終究是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耐心。許是張小凡那番通情達理的溝通起了作用,又或許是青龍偶爾“不經意”流露出的、令老先生脊背發涼的氣息讓他心生忌憚。總之,念瑤的蒙學生涯,漸漸步入了一種表面上的平靜。
然而,對於年僅四歲的念瑤而言,私塾並非只是枯燥的之乎者也。真正吸引她的,是那些同齡的、鮮活的面孔,是課間休息時,院子裡那方小小的、卻充滿無限可能的天地。她不再是幽谷深處那個被層層保護、唯一的小公主,而是需要學習如何與外界接觸的普通學童。
起初,她有些怯生生的。孩子們的世界自有其規則,她身上那與眾不同的、來自幽谷的沉靜氣質,以及偶爾佩戴的、看似尋常卻質地非凡的小飾品(如那枚溫潤的安魂玉),讓她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有幾個調皮的男孩,或許出於好奇,或許只是單純的頑劣,會故意撞掉她的書囊,或在她寫字時搖晃桌子。
念瑤會癟癟嘴,眼眶泛紅,卻牢記著孃親的教誨“在學堂要乖,不能給先生和外公添麻煩”,大多時候只是默默撿起東西,或用力按住搖晃的桌角。這些細微的委屈,她回家未必會說,但如何能瞞過青龍的眼睛?每日接送,青龍那看似平靜無波的目光掃過學堂,幾個頑童便覺莫名寒意,不敢再過分。這無聲的守護,念瑤渾然不覺,只覺得那些男孩子最近似乎“友好”了許多。
真正的轉機,發生在一個陽光暖暖的午後。
那日,嚴先生布置了描紅功課,念瑤研墨時不小心手一滑,一小灘墨汁濺到了鄰座一個女孩的習字紙上,瞬間汙了一大片。那女孩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衣,卻漿洗得十分乾淨,名叫阿芷,是鎮上一位窮秀才的獨女,平日裡安安靜靜,功課極好。
念瑤嚇壞了,小臉瞬間煞白,手忙腳亂地想用袖子去擦,結果越擦越黑。她想起外公冷峻的臉,想起可能隨之而來的斥責,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沒關係,”一個細細軟軟的聲音響起。阿芷並沒有生氣,反而拿起一張乾淨的草紙,輕輕覆蓋在汙漬上吸墨,然後對念瑤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我重寫一張就好啦。你看,墨跡還沒幹透,這樣吸掉一些,待會兒我在這上面接著寫,先生看不出來的。”
念瑤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阿芷利索地處理著“殘局”,那笑容像春天的陽光,一下子照進了她因害怕而緊繃的心房。
“對……對不起……”她小聲囁嚅道。
阿芷搖搖頭,從自己帶來的小布包裡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方方正正的麥芽糖,掰了一半遞給念瑤:“給你吃,甜的很,吃了就不怕了。”
那半塊粗糙卻甜滋滋的麥芽糖,成了兩個女孩友誼的開端。自那以後,念瑤和阿芷便形影不離。阿芷會教念瑤玩翻花繩,會告訴她鎮子上哪家的桂花糕最香,會在唸瑤被生僻字難住時悄悄提示。而念瑤,則會將自己食盒裡精緻的點心分給阿芷,會將碧瑤給她繡的、帶著淡雅香氣的絹帕借給阿芷用。
這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利益的童真友誼,是念瑤在幽谷中從未體驗過的溫暖。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回家後嘰嘰喳喳說的,不再是山谷裡的奇花異草或爹爹教的法術口訣,而是“今天阿芷教我跳格子了”、“阿芷說她的風箏飛得可高了”。
碧瑤聽著女兒興奮的講述,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屬於正常孩童的光彩,心中既欣慰又夾雜著一絲難以言說的酸澀。她為女兒找到朋友而高興,卻又無法完全驅散那份深植於心的隱憂。她看得出阿芷是個善良的好孩子,但越是如此,她越怕有一天,念瑤的特殊身份會玷汙了這份純潔的友誼,或者給阿芷帶來無妄之災。
這樣也好……讓她像個普通孩子一樣,有玩伴,有喜怒哀樂。
只是……這份平靜,能持續多久呢?
張小凡則顯得更為豁達。他時常在接送念瑤時,溫和地與阿芷聊上幾句,問問她父親的病情,偶爾還會讓碧瑤多準備一份點心或文具,讓念瑤帶給阿芷。他欣賞女兒這份來之不易的友誼,也願意小心翼翼地呵護它。
而萬人往,對於孫女這段“跨階層”的友誼,態度則頗為微妙。從青龍事無鉅細的彙報中,他知曉了阿芷的存在和其家世。初聞時,他下意識地皺緊了眉頭。
秀才之女?家境清寒?
瑤兒何等身份,豈能與這等平民丫頭廝混?平白失了體統。
他幾乎要下令讓青龍暗中使些手段,讓那女孩“自然”地遠離念瑤。但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因為他同時聽到了青龍彙報的,念瑤與阿芷在一起時,那發自內心的、銀鈴般的笑聲。那是他在幽冥殿中,從未聽過的、屬於孩童的最純粹的快樂。
罷了……既然瑤兒喜歡……
只要那丫頭家世清白,心思純淨,便由著她吧。
或許……這樣平凡的溫暖,正是瑤兒所需要的?
他默許了這段友誼的存在,甚至在某次聽青龍說阿芷的父親久病纏身、家境困頓後,還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找個不起眼的由頭,送些尋常藥材過去,別讓人察覺。” 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關懷”了。
這一日,是私塾旬休後開課的日子。阿芷神秘兮兮地拉著念瑤跑到院子角落的棗樹下,從懷裡掏出一個用草葉編成的、栩栩如生的綠色蚱蜢。
“送給你!”阿芷眼睛亮晶晶的,“我爹教我編的,好看吧?”
念瑤驚喜地接過,愛不釋手。那蚱蜢雖然材料簡單,卻充滿了巧思和心意。她想了想,也從自己頸間解下了那枚萬人往所贈的“安魂玉”。玉佩溫潤,在陽光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暈,雕刻的小獸憨態可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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