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蝕之夜的狂風驟雨似乎已經過去,天地間那令人窒息的、毀滅性的能量碰撞漸漸平息,但留下的,卻是一片更加深沉、更加粘稠、也更加難以預測的、彷彿餘燼未熄、暗流潛生的詭異“平靜”。這平靜,比之前的喧囂與廝殺,更加令人心悸。
黑風嶺“歸墟之眼”上空,那暗紅的血色漩渦恢復了往日的死寂旋轉,只是其邊緣殘留的、被誅仙劍意斬出的灰白“傷痕”與“北冥”寒氣凍結的扭曲地貌,如同猙獰的傷疤,無聲地述說著那一夜的慘烈。方圓數百里內,生機幾近斷絕,只有那些最低等、最不懼死亡與汙染的扭曲魔物與陰影,在能量亂流尚未完全平息的焦土上徘徊、遊蕩,如同徘徊在墳場上的食腐禿鷲。
青雲山方向,那籠罩著整片山巒的粘稠黑暗與巨大的漩渦,旋轉的速度似乎也放緩了一些,但其散發出的、令人靈魂凍結的冰冷與惡意,卻彷彿變得更加內斂,更加……深沉。如同受傷後、潛伏於巢穴深處、默默舔舐傷口、積蓄力量、等待下一次致命撲擊的兇獸。那道曾斬破天地的灰白誅仙劍意,也再未顯露,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柄滅世兇器的“目光”,似乎並未離開,反而如同高懸於所有人頭頂的、無形的鍘刀,隨時可能再次落下。
經此一役,明面上的各方勢力,似乎都默契地選擇了暫時的收縮與蟄伏。
天工府徹底放棄了黑風嶺的殘破基地,其“方舟”核心不知以何種方式悄然轉移,消失無蹤,只留下那片冰冷的金屬廢墟,在“歸墟”餘韻的侵蝕下,緩緩鏽蝕、崩解。暗影門更是如同真正的陰影,徹底消融於黑暗之中,再難覓其蹤。北原寒螭宮,在接引噬魂珠、封山閉宮之後,其所在的冰原便被一股前所未有的、連神識都無法穿透的、混合了古老“冰封盟約”之力的、永恆的暴風雪徹底封鎖,彷彿從這片天地中“消失”了一般。
而作為這場風暴中,損失最為慘重、也承受了最大壓力的“明面”力量——以天音寺、青雲殘部為核心,勉強維繫著的“正道聯盟”,則陷入了一種更加微妙、也更加艱難的境地。
天音寺,菩提靜院。
檀香嫋嫋,卻再也無法帶來往日的寧心靜氣。殿中氣氛沉悶,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以及更深沉的、對未來的茫然與憂慮。普德上人與雲渺真人、木鹿大巫等求援者尚未歸來,寺中暫由普泓上人主事。然而,經過月蝕之夜的劇變,寺內人心浮動,暗流湧動,比之以往任何時刻,都更加難以掌控。
殿中,除了普泓、普智等核心長老,以及傷勢稍穩、但精神依舊恍惚的田不易、曾叔常、水月等人外,還多了一些不速之客——那是幾日前,在普德上人離開後,陸續以“共商抗魔大計”、“互通有無”、“提供援助”等名義,來到天音寺的各方勢力代表。他們中有東海幾個與蓬萊仙島關係密切的海外散修島主,有南疆另外幾個與木鹿大巫所在部族關係複雜的巫族寨主,更有中原幾大修真世家中,除南宮世家(已因南宮信之事,與天音寺徹底交惡,舉族遠遁,不知所蹤)外的、以“東方”、“西門”、“北堂”三家為首的代表。
這些代表,修為大多不弱,至少也是元嬰中後期,甚至有個彆氣息晦澀、接近化神的宿老。他們表面上對天音寺與青雲殘部表達了“同情”與“支援”,但言語之間,卻總是不經意地流露出對當前局勢的“擔憂”,對天音寺領導能力的“質疑”,以及對“魔劫”與“誅仙”的深深恐懼。更重要的是,他們帶來了各種各樣的、真假難辨的、令人心驚的訊息。
“……據我東方家安插在南疆的‘線人’回報,南疆十萬大山深處,近來有數處古老巫族禁地發生異動,有詭異的、非人非獸的‘陰影’自地脈深處滲出,與黑風嶺方向的‘歸墟’之力隱隱共鳴。更有傳言,某些與世隔絕的古老部族,似乎在秘密舉行某種與‘暗面’、‘獻祭’有關的邪惡儀式,意圖溝通……不可名狀的存在。”東方世家的代表,一位面容清矍、留著三縷長髯的中年修士“東方明”,捻鬚沉吟,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我西門家在北原的商隊,最後一次傳回訊息,是在寒螭宮封山前三天。訊息稱,北原極深處的數座萬古冰川,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發生了大規模的崩塌與位移,露出了深埋冰下的、刻滿了與‘冰封盟約’符文截然不同的、更加古老、更加邪惡的、彷彿由汙血與骸骨構成的圖騰。有僥倖逃回的隊員,精神錯亂,整日唸叨著‘冰下的眼睛’、‘蠕動的黑暗’之類的瘋話,不久便生機斷絕,化為冰雕。”西門家的代表,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剛毅、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陰鷙的壯漢“西門烈”,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壓抑。
“我北堂家的先祖,曾與海外‘歸墟海眼’附近的散修有過交集。據聞,自月蝕之夜後,‘歸墟海眼’的異動加劇,其散發出的吞噬之力,已影響到方圓數萬裡的海域,生靈絕跡,連空間都出現了不穩定的‘褶皺’。更有蓬萊仙島外圍的巡海修士,目擊到有‘非此界’的、彷彿由金屬與血肉扭曲而成的、巨大的‘異物’,自海眼深處短暫浮現,又迅速沉沒,留下恐怖的靈力汙染。”北堂家的代表,一位風韻猶存、但眉眼間帶著幾分刻薄與算計的美婦“北堂燕”,聲音嬌柔,說出的話卻讓人脊背發涼。
這些訊息,一個比一個駭人聽聞,一個比一個指向更加深層、更加恐怖的危機。它們如同無形的巨石,壓在殿中每一個人的心頭,讓本就沉重的氣氛,幾乎凝為實質。
普泓上人捻動念珠,臉色凝重。他知道,這些世家代表所言,或許有誇大、有試探、甚至有藉機製造恐慌、謀取利益的成分,但絕非空穴來風。月蝕之夜,各方勢力匯聚黑風嶺,尤其是“歸墟之眼”的爆發、“主上”意志的降臨、誅仙劍陣的顯威、以及“冰封盟約”的介入,無疑打破了某種維持了無數年的、脆弱的平衡。整個世界,如同一個被戳破了的氣球,其下隱藏的、更加古老、更加黑暗、更加不可名狀的“東西”,似乎都開始……躁動了。
“阿彌陀佛。”普泓上人長宣佛號,聲音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卻也難掩疲憊,“諸位道友帶來的訊息,至關重要。魔劫洶洶,已非一寺一派、一地一域之事,實乃傾覆天地、禍及眾生之浩劫。值此危難之際,正需我天下正道,摒棄前嫌,精誠團結,方有一線生機。天音寺願開‘藏經閣’、‘萬法樓’,與天下同道共享典籍,共參剋制魔劫之法。也願聯絡蓬萊、冰宮、南疆乃至各方隱世前輩,共商大計。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只是如今,普德方丈與雲渺真人、木鹿大巫等前往蓬萊求援未歸,寺中又經劇變,損失慘重。老衲才疏學淺,實難獨自決斷如此大事。不若請諸位道友,暫居寺中,待普德師兄歸來,或蓬萊、冰宮、南疆有明確迴音後,再行商議,如何?”
他這是以退為進,既表達了合作的意願,又將壓力暫時推後,更將“共商大計”的主導權,巧妙地與普德、蓬萊等“巨擘”的迴歸繫結,避免了被這些“心懷叵測”的世家代表,趁機架空、奪權的風險。
東方明、西門烈、北堂燕等人對視一眼,眼中皆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與算計,但面上卻都露出了“理解”、“贊同”的神色。
“普泓大師所言甚是。如此大事,確需從長計議。我等便在寺中叨擾幾日,靜候普德方丈與諸位前輩佳音。”東方明拱手笑道。
“我西門家願先獻上家族秘藏的‘破煞丹’三百瓶,‘驅邪符’五千張,聊表心意,助天音寺與諸位同道,共御魔氛。”西門烈也沉聲道。
“我北堂家也有薄禮奉上,另有關於‘歸墟海眼’與海外異動的更詳盡情報玉簡,稍後便送至。”北堂燕也笑語盈盈。
一時間,殿中氣氛似乎“融洽”了許多。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短暫的、脆弱的平靜。利益、算計、恐懼、野心,如同毒蛇,在每個人心底無聲地吐著信子。
田不易、曾叔常、水月等人,冷眼看著這一切,心中充滿了無力與悲涼。他們知道,這些世家代表的所謂“支援”與“情報”,背後必然有著更加複雜的圖謀。或許是想趁亂攫取天音寺與青雲的剩餘資源,或許是想探聽關於“噬魂珠”、“誅仙劍陣”的秘密,或許只是想為自己家族在即將到來的、更加混亂的局勢中,提前尋找靠山或退路。真正的魔劫未平,人心卻已先散。
田不易更是對這一切漠不關心。他的心神,早已隨著那冰藍光束,飛向了北原冰原,飛向了那被永恆風雪封鎖的寒螭宮。女兒靈兒,徒兒小凡(鬼厲),他們殘存的意識,真的在那裡嗎?是生是死?那“冰封盟約”,究竟會如何對待他們?寒螭宮封山,是保護,還是囚禁?一個個問題,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讓他坐立難安,卻又無可奈何。
就在殿中虛與委蛇、各懷鬼胎的“和諧”氣氛,持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眾人正準備散去,各自休息之際——
“報——!”
一聲更加急促、更加驚恐、甚至帶著哭腔的呼喊,猛地從殿外傳來,如同利刃,瞬間刺破了這脆弱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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