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室之內,空氣彷彿凝固,只剩下那盞白玉蓮燈中金色火焰跳動時,發出的極其微弱的、如同嘆息般的“噗噗”聲。鬼王那雙佈滿了血絲、卻又燃燒著決絕與狂熱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在張小凡與碧瑤的臉上,等待著他們的回答。
碧瑤的臉色,在鬼王那番驚心動魄的話語之後,已是蒼白如紙。她並非懦弱,只是這突如其來的、關乎生死、關乎父親、關乎整個天下未來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重擔,讓她感到一陣陣的眩暈與窒息。父親口中的“十死無生”,那“寂滅之源”與“生之淨火”的恐怖,以及那未知的、彷彿要將一切都吞噬的“萬魔淵”核心……這一切,都遠遠超出了一個自幼在父親羽翼下、雖歷經波折但從未真正直面過如此絕境的少女的承受範疇。
她的手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了張小凡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裡,彷彿只有從他身上汲取的力量與溫度,才能讓她不至於在這巨大的壓力面前崩潰。
張小凡能清晰地感覺到碧瑤身體的顫抖與恐懼。他心中同樣掀起了滔天巨浪。鬼王的計劃,其大膽、瘋狂、以及對“墟”之力認知的深度,都遠遠超出了他之前的預料。這已不僅僅是應對一場地脈邪氣爆發的危機,而是要主動闖入那恐怖“墟”力的源頭,去探尋、去掌控、甚至去“解決”那可能涉及此界本源的、古老而可怕的秘密!
這其中的風險,鬼王用“十死無生”來形容,絕非誇大其詞。以他目前對“墟”力的那點微末認知與掌控,闖入其源頭,無異於螻蟻撲火,自取滅亡。更何況,還要帶上碧瑤……
然而,鬼王話語中透露出的另一層意思,卻也讓他無法忽視。這不僅僅是冒險,更是“機緣”!是探尋“墟”與“生”之力奧秘,徹底解決“萬魔淵”之患,甚至可能……獲得掌控那超越此界常規的、恐怖力量的“機會”!
更重要的是,鬼王已將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幾乎是將所有底牌與野心都攤開在了他們面前。這意味著,他們已經沒有退路。知道了如此驚天秘密,若不答應,以鬼王的心性手段,他們會是什麼下場?碧瑤是鬼王的親生女兒,或許還有轉圜,但他張小凡這個“外人”,這個身懷秘密、卻又“不肯合作”的女婿,恐怕……
電光火石之間,無數利弊、生死、情感、責任,在他心中激烈碰撞。他緩緩抬起頭,迎上鬼王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聲問道:
“岳父,小婿斗膽,有幾事不明,還請岳父解惑。”
鬼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點了點頭:“講。”
“其一,重煉‘四靈血陣’,打通前往‘萬魔淵’核心之路,具體如何行事?需要我二人如何配合?其中兇險,除了那‘寂滅之力’,可還有其他?”
“其二,合歡鈴與‘淨火蓮燈’之能,固然強大,但岳父何以斷定,我二人便能成為此行之‘樞紐’,能引動、駕馭這兩股力量?”
“其三,” 張小凡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捲與自己懷中幾乎一模一樣的黑色古卷,語氣更加謹慎,“岳父對此‘寂滅之力’研究多年,可知其真正來歷?與那‘萬魔淵’,乃至與天地生滅,又有何關聯?此行,究竟是去‘鎮壓’,還是去……‘探尋’,甚至‘掌控’?”
這三個問題,個個切中要害,既詢問了具體的計劃與風險,也試探了鬼王對他們的真正“定位”與期望,更觸及了此行最根本的目的與鬼王的最終野心。
鬼王深深看了張小凡一眼,緩緩坐回黑色蒲團之上,似乎對他能問出這些問題,並不意外,甚至有些滿意。
“你問得很好。” 鬼王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沙啞低沉,但條理清晰,“‘四靈血陣’,乃上古奇陣,以四方神獸之魂與無盡精血為基,擁有封天鎖地、煉化萬法之能。老夫鑽研多年,已初步掌握其核心,並尋得了替代上古神獸之魂的、蘊含類似本源的‘四象兇靈’之魄。重煉此陣,需以‘寂滅之石’為陣眼,以‘淨火蓮燈’為陣樞,再以你二人為引——你身具特殊體質,可引動、甚至微弱融合一絲‘寂滅之力’,能最大程度激發‘寂滅之石’之威,穩定陣眼,對抗‘萬魔淵’核心的寂滅侵蝕。而瑤兒的合歡鈴,乃上古‘生’之聖物,與‘淨火蓮燈’同源,能引動蓮燈中真正的‘生之淨火’,以其至陽至正、淨化一切之能,護持你我心神,抗衡寂滅,並嘗試反向煉化、解析那核心之力。”
他指了指地上的黑色古卷與礦石:“至於兇險,除了那無處不在、足以消融神魂肉身的‘寂滅之力’,‘萬魔淵’核心,或許還存在著某種……因‘寂滅’而生的、扭曲的‘意識’或‘規則’產物,其詭異難測,遠超想象。此外,地脈勾連之下,難保不會有其他勢力,甚至……某些古老的存在,會感知、插手。”
關於張小凡與碧瑤為何能成為“樞紐”,鬼王沒有直接回答,但話語中已然預設,他二人,尤其是張小凡的特殊體質,以及對“寂滅”與“生”之力的感應,是計劃不可或缺的關鍵環節。
最後,對於“寂滅之力”的真正來歷與目的,鬼王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緩緩道:
“此力……或許,本為天地初開、萬物生滅迴圈之中,代表‘終結’與‘寂滅’的那一面。只是不知為何,在‘萬魔淵’深處,積累了難以想象的濃度,甚至產生了某種……變異。鎮壓,是必須。但若僅僅鎮壓,不過是揚湯止沸。唯有溯本清源,探尋其奧秘,甚至……若能有限度地掌控、引導,方是解決此患、乃至讓我鬼王宗、讓我聖教,真正屹立於這天地之巔的……唯一途徑。”
他沒有完全否認“掌控”的野心,甚至將其提升到了“解決此患”、“屹立天地之巔”的高度。
話已至此,鬼王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這是一場豪賭,賭上一切,去搏一個可能解決滅世之災、也可能獲得無上力量的未來。而張小凡與碧瑤,是他選中的、必須上賭桌的“籌碼”與“關鍵”。
秘室內,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碧瑤的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她聽懂了父親話中那毫不掩飾的野心與風險,也明白了自己和小凡,已經被推到了這賭局的最中心,退無可退。
張小凡緩緩閉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他能感受到碧瑤的無助與恐懼,也能感受到自己體內,“墟生變”道種在聽聞鬼王對“寂滅之力”的描述與計劃時,傳來的、那種奇異的、混合了警惕、渴望、甚至一絲……躍躍欲試的悸動。
道種在渴望著更精純的“墟”力,渴望著探尋其本源。這是他自身“道”的渴望。
而碧瑤……他絕不能讓她受到傷害,更不能讓她獨自面對這恐怖的未來。
鬼王的計劃,固然瘋狂危險,但也確實是目前唯一可能徹底解決問題、甚至獲得自保與反擊力量的機會。若拒絕,不僅可能立刻與鬼王決裂,自身與碧瑤陷入險境,更可能錯失瞭解“墟”之真相、掌握應對之力的良機。等到“萬魔淵”之禍徹底爆發,或者“觀察者”的陰影真的降臨時,他們只會更加被動,甚至重蹈前世覆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