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殿中的暗流與算計,暫時還未波及到通天峰後山那間被層層陣法守護的靜室。這裡的光線,透過特製的窗欞,顯得柔和而朦朧。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與“三才固魂陣”運轉時散發的、混合了佛光、道韻與暖意的奇異氣息。
張小凡靠在離碧瑤床榻不遠的一張椅子上,身上蓋著薄毯,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不再渙散,只是那深潭般的眸子裡,沉澱了太多東西,疲憊、傷痛、茫然,以及一絲深藏眼底、不容動搖的執拗。他的目光,幾乎未曾離開過旁邊床榻上那個沉睡的綠衣身影。
蘇茹端著一碗剛剛熬好的藥湯,輕輕走到他身邊,柔聲道:“小凡,該喝藥了。”
張小凡恍然回神,接過藥碗,低聲道謝:“謝謝師孃。” 藥湯溫熱,帶著靈芝、雪蓮等珍稀藥材特有的清香與苦澀,他知道,這每一碗藥,都凝聚著師父師孃的心血,也耗費著青雲門珍貴的資源。他仰頭,將藥湯一飲而盡,眉頭都未曾皺一下。身體的痛苦,遠不及心中的煎熬。
“小凡,” 蘇茹接過空碗,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他旁邊的凳子上坐下,看著這個她視若己出、如今卻滿身傷痛與秘密的弟子,眼中充滿了心疼與擔憂,“你……心裡若是難受,或是有什麼想不通的,儘管跟師孃說。別總是一個人憋著,你師父他……他雖然脾氣急了點,但心裡是疼你的。”
張小凡握著薄毯的手指微微收緊,喉嚨有些發哽。他知道,他知道師父師孃待他好,大竹峰的師兄師姐們也從未因他身世或此刻的處境而疏遠他,反而更加關切。可越是如此,他心中的愧疚與不安就越是沉重。因為他,大竹峰被推到了風口浪尖;因為他,師門要耗費巨大代價救治一個魔教聖女;因為他,師父師孃日夜憂心,還要承受其他各脈或許會有的非議……
“師孃,” 張小凡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抬起頭,看向蘇茹,眼中帶著深深的疲憊與一絲迷茫,“我……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我……我只是想救師父,只是不想看著碧瑤她……她因為我而死……”
他斷斷續續地,將狐岐山深處,碧瑤如何決絕地撲向他,如何燃燒自己最後的力量催動蓮燈,如何在他意識沉淪的冰冷黑暗中,似乎聽到她若有若無的嘆息與呼喚……那些混亂的記憶碎片,那些深藏心底、無法與人言說的恐懼與悸動,一點點,向這個他最為信賴、如同母親般的師孃傾訴。
蘇茹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只是眼中淚光隱現。她能感受到少年心中的痛苦、掙扎、自責,還有那份對碧瑤複雜難言、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瞭的情愫。正與邪,恩與仇,師門與私情,在這個不過二十出頭的少年心中激烈碰撞,將他折磨得遍體鱗傷。
“孩子,” 蘇茹輕輕握住張小凡冰涼的手,她的手溫暖而柔軟,帶著母親般的安撫力量,“這不是你的錯。鬼王宗處心積慮,陰謀算計,你心思單純,又牽掛你師父的傷勢,才會落入圈套。至於碧瑤姑娘……”
她看向那個昏迷的綠衣少女,眼神複雜,有審視,有憐惜,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嘆息:“她……她為了救你,不惜自身,這份情意……無論她是什麼身份,都做不得假。你能活著回來,能保住性命,就是最重要的。其他的,慢慢來,總會有辦法的。你師父,還有掌門師伯,普泓上人他們,都在想辦法。你要做的,是先養好身子,別讓你師父和我,還有你師兄師姐們擔心,好嗎?”
張小凡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暖,看著師孃眼中毫無保留的關切與鼓勵,鼻尖酸澀,重重點了點頭,卻說不出話來。他知道師孃是在安慰他,事情哪有那麼容易?與魔教聖女魂魄共生,體內還埋著詭異的“否決”烙印,這根本就是一道無解的難題。但他不能垮,至少現在不能。碧瑤還在等他,等著那一線渺茫的生機。
“對了,師孃,” 張小凡忽然想起什麼,問道,“陸師姐她……她怎麼樣了?”
提到陸雪琪,蘇茹的神色更加柔和了幾分,也帶上了一絲疼惜:“雪琪那孩子,損耗了太多本源靈力,傷了根基,至今仍在閉關調養,水月師妹親自為她護法。她性子要強,這次……唉,也是個傻孩子。不過你不用擔心,掌門師兄已賜下了‘九花玉露丸’和‘紫芝續命膏’,水月師妹也拿出了小竹峰珍藏的‘月華凝露’,有這些靈藥輔佐,加上雪琪自身根基深厚,好生將養一段時日,當可無礙,只是修為可能會受損,需要時間彌補。”
聽到陸雪琪傷勢穩定,張小凡心中稍安,但那份沉甸甸的感激與愧疚,卻更深了。陸師姐……又是他欠下的,一份難以償還的情誼。
“你大師兄他們都在外面守著,” 蘇茹見他神色黯然,轉移話題道,“都想進來看你,又怕打擾你休息。你杜師兄還偷偷塞給我一包他新炒的‘安神茶’,說等你精神好些了泡給你喝,能寧心安神。還有你靈兒師姐,眼睛都哭腫了,這會兒被我叫去休息了,不然非要守在這裡不可。”
聽著師孃絮絮叨叨說著大竹峰眾人的關切,張小凡冰冷的心中,緩緩注入一股暖流。這裡,終究是他的家,是他可以依靠、可以信任的地方。
就在這時,靜室的門被輕輕叩響。守在門口的宋大仁低聲道:“師父,師孃,天音寺的法相師兄和法善師兄來訪,說是奉普泓上人之命,來看看小師弟,順便探討一下佛法,看能否對小師弟的傷勢有所幫助。”
田不易從內室走出,他方才一直在裡面,以自身真元輔助維持“三才固魂陣”,此刻臉色也有些疲憊。他看了一眼張小凡,又看了看蘇茹,微微點頭:“讓他們進來吧。天音寺佛法精妙,或能對老七的心神有所裨益。”
蘇茹起身,整理了一下張小凡身上的薄毯,柔聲道:“天音寺的師兄們都是得道高僧,佛法精深,你與他們聊聊,或許能解開些心結。我與你師父就在外面,有事就叫我們。”
張小凡點頭應下。蘇茹與田不易走出靜室,與進來的法相、法善見禮寒暄兩句,便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他們。
法相與法善步入靜室,先是對張小凡合十行禮,口稱“張師弟”。法相依舊是一副溫潤如玉、悲天憫人的模樣,法善則身材高大,面容剛毅,目光炯炯有神。
“有勞兩位師兄掛懷,小弟傷勢未愈,不能全禮,還望見諒。” 張小凡想要起身,被法相快步上前輕輕按住。
“張師弟不必多禮,你傷勢沉重,當安心靜養才是。” 法相聲音溫和,目光在張小凡蒼白的面容上掠過,又看向旁邊床榻上昏迷的碧瑤,眼中閃過一絲悲憫,低宣一聲佛號,“阿彌陀佛,碧瑤施主為救張師弟,不惜己身,此等捨身之義,令人感佩。只是造化弄人,竟至於此……”
張小凡心中一痛,低聲道:“是我連累了她。”
法善搖了搖頭,聲音渾厚:“張師弟此言差矣。因果迴圈,緣起緣滅,皆有定數。你與碧瑤施主有此劫難,是緣亦是劫。如今你二人魂魄相連,同生共死,此等羈絆,亙古罕見,或許冥冥之中,自有深意。”
法相在張小凡旁邊的凳子上坐下,看著他,溫言道:“張師弟,我知你此刻心中,必定充滿了痛苦、自責、迷茫,甚至可能對自身,對前路,都產生了懷疑。此乃心魔滋生之象,對傷勢恢復,對神魂穩固,都極為不利。我師兄弟二人奉家師之命前來,一是探望師弟傷勢,二也是想與師弟探討些佛法道理,或可助師弟稍稍平息心緒,穩固靈臺。”
張小凡沉默片刻,道:“多謝兩位師兄好意。只是小弟資質愚鈍,對佛法所知甚淺,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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