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趙沛然已是醺然。
他忽而仰頭將殘酒一飲而盡,喉間滾過一聲低笑,笑聲未落,眼眶卻已泛紅。
他抬手抹了把臉,笑得愈發沙啞,混著酒氣慨然長嘆:“濁酒傾樽,醉眼昏昏。世道嶙峋,風雨傾門。人心詭譎,良善難存。道義蕭索,荊棘纏身。拔劍四顧,四顧無人。涕笑交迸,誰解吾辛?懷瑾握瑜,獨行嶙峋。縱路漫漫,不負此身。”
秦淵面露讚歎,一邊敲杯作曲,一邊附和:“清樽同傾,與子同論。世道嶙峋,自有乾坤。人心翻覆,公道長存。道義如炬,何懼荊榛。舉目遠望,萬里皆春。憂歡同酌,我解子辛。懷珠韞玉,豈懼風侵。前路浩浩,共踐此心。”
趙沛然涕淚橫流,仿若瘋魔了一般,一次又一次的重複這首詩。
秦淵越聽越不對勁,正待起身檢視他的情況,卻見莫姊姝不知何時走了進來,一記手刀切在他脖頸上。
趙沛然緩緩倒地。
秦淵怔愣片刻,疑惑道:“這是怎麼了。”
莫姊姝嘆了口氣道:“今年六月,趙沛然一家赴長安途中,在扶風縣界遭遇截殺,趙家二十三口無一倖免,家中父母長輩被斬去頭顱,高懸於道旁古槐之上示眾;他未過門的未婚妻與家中姊妹,遭惡徒凌辱至死,死狀悽慘不堪,聖人下旨徹查,黑冰臺的案陳表述,乃是扶風縣尉羅威親手下的手。”
秦淵只覺心口被重錘狠狠砸中,一股窒息般的痛楚翻湧而上,直逼得他喉間發緊。
他緩緩闔目,長睫劇烈顫動,似在強壓著翻湧的驚怒與沉慟。
“扶風縣尉羅威,乃是西平侯一手提拔的親信。三年前,西平侯府在商州一帶大肆兼併土地,引得民怨沸騰,諫院御史聯名彈劾,此事鬧得朝野皆知,沸沸揚揚了一月有餘,卻被一股無形的勢力強行壓下。朝廷派去核查的御史回京後,竟對此事緘口不言,最後只以‘鄉紳自願典地’草草結案,不了了之。”
莫姊姝黛眉微蹙,輕聲發問:“夫君怎會記得一個區區縣尉的名諱?”
秦淵淡淡道:“大華朝所有在任官員,但凡中書省文書有注色備案者,我皆牢記於心。”
莫姊姝聞言頷首,眸中閃過一抹了然,旋即沉聲道:“你說得沒錯,這樁滅門案的幕後黑手,正是西平侯。趙沛然查清真相後,竟抬著一口薄棺闖入朝會。幸得裴令公與隋中丞二人以身家性命作保,叩請聖上天恩,陛下才終於下令徹查。
大理寺奉旨督辦,一眾寺丞御史雷厲風行,不過半月,便將這樁冤案查得水落石出,這一切的禍端,皆因西平侯府在商州地界一手遮天,橫行無忌,將百姓生計視若草芥。趙沛然將侯府強佔田產、逼死鄉鄰的罪狀一一謄錄成冊,本欲呈交御前,揭露其滔天罪行。西平侯得知訊息後,暗中買兇設伏,欲將他斬草除根。誰料趙沛然因臨時處理鄉民事宜,在商州多滯留了三日,竟陰差陽錯躲過了這場奪命截殺,才得以留存性命。”
秦淵慨然長嘆一聲,俯身將趙沛然扶起,語聲沉緩而溫厚:“趙兄,艱難困苦,玉汝於成,上蒼令你飽經風霜苦楚,往後定當護你歲歲平安,讓你多嘗幾分人間甘飴。”
他的話音剛落,淅淅瀝瀝的陰雨竟倏然斂跡。
天邊堆雪似的浮雲似拉開門一般,一輪皓月悄然探出身來,半掩冰輪,清輝脈脈,緩緩淌入階前,將趙沛然的身體都浸在一片澄澈的銀霜裡。
“夫人,可否遣派兩位高手,護佑趙沛然左右?”
莫姊姝頷首應允:“此事不難。昔日莫家衛中天字號的侍衛,可遣二人隨侍他身側。只要不遇上白俠那般的絕頂高手,護他性命當是綽綽有餘。”
“夫君倒是真的看重此人。”她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秦淵輕笑道:“此人骨鯁正直,心懷黎民,他日必定能成為我大華的中流砥柱之臣。在他羽翼未豐之前,多予些照拂庇護,也是為江山社稷積福。”
“可他性情執拗剛直,未必肯為秦氏所用。”莫姊姝一語點破關鍵。
秦淵搖了搖頭道:“趙兄經此一劫,已然看透這世間並非非黑即白,凡事也絕非只論對錯這般簡單。他日後若想施展抱負,既要有挺直脊樑的底氣,亦需有遮風擋雨的樹蔭。咱們今日相助,不求他投桃報李,只求他來日對秦氏多一份感念。也算為咱們的孩兒,多積一份福德。”
提及孩兒二字,莫姊姝眼底的銳色盡數化作柔波,方才的淡淡疑慮煙消雲散,唇角漾開一抹溫婉笑意。
她悄然移步上前,從身後輕輕環住秦淵的腰,臉頰貼在他寬厚的背脊上,聲音軟糯如飴:“一個孩兒,是不是太過單薄了些?不如……再多給我些種子,可好?”
秦淵身形一滯,旋即轉身,長臂一攬便將她攔腰抱起,冷笑道:“明日定然讓你下不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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