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棠整個人像是忽然卸下了什麼重擔,攥著秦淵的手,往池邊石上隨意一坐。
“朕還記得你初到長安那陣子,說話做事都帶著一股子怯生生的勁兒,見了朕恨不得伏地大拜。你那副青澀模樣,朕始終記在心上。一晃就是十年了,你也長成了,再不是當年見誰都要作揖的小侯爺了。”
“你說朕這一趟回來,像換了個人似的。你說得不錯,連朕自己都不明白是為什麼。”
“許是因為裴令公吧。他從潛邸時就跟著朕,一路走到如今,鞠躬盡瘁,把一身心血都潑進了這江山裡頭。最艱難的那些年,諸事凌亂,卻還能勉強撐得住,樁樁件件,皆因他在。”
“李相也告老還鄉了。三省主事,一下便缺了兩人。朕忽然覺得,就好像一夕之間,什麼都不一樣了,當年那些人,一個一個,都散了。”
“如今也不得不認老。當初朕還想著,就算及不上太祖、龍武皇帝那般高壽,活不到百歲,好歹也能撐個七八十吧。可如今看,怕是熬不到那個歲數了。才五十出頭,連橫刀都揮不動,大夜也熬不得了。那堆得比山還高的奏摺,擺在眼前,心有餘,力已不足。”
秦淵默默聽了半晌,忽而開口:“先帝當年批摺子,用多長時間?”
“兩個時辰。”
“臣卻聽裴令公說,陛下每日伏案批閱,少則四個時辰,有時連用膳也不曾放下硃筆。”
“朕比不得先帝。他能將心腹託付得毫無保留,朕做不到。多翻幾本摺子,好歹能把大華每日的動靜看在眼裡。君若懈怠,臣下必生怠惰,日積月累,便是大禍。”
“臣還聽說,陛下連後宮宦官宮女的四季衣裳、日常花用,都要親自核驗?”
姜昭棠冷冷一笑:“公帑之銀,分毫不能虛耗。后妃尚且要節衣縮食,何況下人們的用度?名目雖小,合起來卻是上千兩的數目。朕若不盯緊,萬一有人從中取利呢?宮裡人多,不看得嚴些,遲早要出亂子。”
“好了,臣明白了。”秦淵話音一轉,“陛下,您這是累壞了。”
姜昭棠一怔,疑惑的瞥了他一眼。
“四時更迭,各循其道。人食五穀,也得有歇息的時候。胡思亂想,最傷氣血,熬得太過,必損壽元。”
他側過頭,望著姜昭棠面色晦暗,眉心微蹙,“連宮人花銷用度都要您親自過問,那還要大內官、還要總管做什麼?這些原就不是天子該操心的事。即便將來真出了岔子,遣個妥當的人去查賬便是了。人的心力是有限的,零零碎碎耗去一分,國策要務便少了一分。事必躬親,則不能精於大略,這不是上位者該走的路。”
“先帝信人,將諸事分出去,自己只握要害,誰敢說龍武爺不勤勉?陛下,切莫本末倒置。您該分的,是天子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姜昭棠嘴唇微動,囁嚅了許久,終是一語未發。
秦淵往前挪了半步,話愈見懇切:“裴令公走了,李相也走了,舊人一個接一個不見。陛下覺得,身邊熟悉的東西,正一點點被抽空,於是您怕了。所以您抓得更緊,看得更細,想用那幾千幾萬字的批紅,把這搖搖欲墜的江山,一寸一寸地縫起來。可陛下,那縫補的線,是您的命啊!”
“老臣們辛苦了一輩子,如今日暮西山。可您看看,科舉漸入正軌之後,各官署湧進了多少新面孔?遠的不提,便說新上任的大理寺崔少卿,翰林待詔李白,還有那個剛直不阿的御史趙沛然。您大可翻翻吏部的名冊,走了多少人,又來了多少年輕的官員。他們易於接納新事,更年輕,也更有銳氣,如旭日東昇,足以照亮您眼前的陰霾。過不了多久,他們便能成為能吏、幹吏,這些人,才是日後朝治的中流砥柱。”
“至於朝中那些老臣,我們心存感念,常懷敬重,這份心意擱在心裡便好。可陛下當明白,朝堂之上,從不能只倚舊人。世道在變,後輩人才層出不窮,新生代的見識與手段,往往能解舊格局解不了的困局。治國之大業,終究要靠一代又一代新人接續走下去。”
“您何來孤獨之說?身居九五,執掌四海,疆土橫跨萬里,寰宇之內,億萬子民皆仰大華威儀。朝堂有賢臣為您分憂,邊關有猛將替您鎮守,天下民心歸附,四海安穩臣服。江山代有才人出,國基綿延,萬民安居,山河恆久相伴。您坐擁的是盛世乾坤,牽掛的是萬家煙火,山河與百姓,皆在您左右,陛下!哪裡來的孤家寡人?!”
秦淵越說越響亮,到末了一句,已隱隱帶上了一股凜然之氣。
“真正的王者,不畏陰謀詭計,不懼歹人刀劍,龍御萬里,奉天承命,爾虞我詐的籌算算什麼大事!熬幹了,耗盡了,命將不永,還實現的了什麼抱負?靠您批覆的那些奏摺嗎?還是指望後來人敬著那些硃批?”
秦淵面色漲紅,怒道:“這才是天底下最大的玩笑!這麼淺顯的道理,小子都看得明白,您一個帝王卻看不透,這又是為何?!”
“您登基這十年,河工修了,邊患平了,漕運通了,科舉興了,這滿滿當當的功績啊!誰又能說您不如先帝?
天子之刀,是權柄決斷,是識人之明!您只需把刀舉穩了,自然有萬千壯士替您衝鋒陷陣,自然有滿朝賢才替您披荊斬棘!若事事躬親,養這些人做什麼,乾脆辭了滿朝文武算了!”
“臣這次回來!看到了一個困在籠中的天子,您真應該出去看看這大好河山,去看看田野,軍營,學堂,甚至看看商賈的駝隊,去看看黎民百姓的飯碗中肉塊!去看看麥田長了幾寸,秦氏鎧甲又添了幾副,再看看學堂裡多了幾個寒門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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