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風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從他斷眉上掠過，落在他腰間那條羊皮綁帶上。
這是朔方軍裡發的老制式，看來此人真是個老兵了。
“岐山營？“沐風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你帶的這些人都是什麼來路？“
周老栓往前邁了一步，回頭朝身後那群人掃了一眼，吆喝著：“老夥計們，都來拜見貴人，報報自己的家門。”
人一個接一個地往前走，進了院子，有的東張西望看了一圈，有的繃著臉站得筆直，各個露著窘迫勁兒。
一個瘦高個兒走到沐風跟前，嗓音帶著點沙啞：“姑娘，俺是隴右軍大斗拔營的，姓劉，劉大石。在營裡待了十二年，去年腿傷了才退的。俺能幹活，劈柴挑水都行。“
他拍了拍自己右腿，走路確實帶點跛。
沐風點點頭：“走走走，諸位都是軍漢，咱先裡面請，吃過朝食再說其他。“
眾人面面相覷，透著尷尬勁兒，挪騰了半天，又上來一個壯實的漢子，膀子粗得把袖口撐得繃緊，臉上橫著一道疤，從額角拉到下巴，看著有些嚇人。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河西軍赤水營的，牛大柱。俺不會說啥漂亮話，反正打仗俺沒慫過。五胡裡頭俺砍過十七個，人頭俺不數，但俺記得最清楚的是文宣五年那次，俺跟著營裡衝了一回，俺一個人撂倒了仨，殺了一個隊正。“
沐風眼神在他臉上那刀疤上停了一瞬，拱了拱手道：“好漢子，若年紀輕些，放到偏遠州縣做個校尉綽綽有餘，在下沐風，曾在朔方鳳戟衛中執役，如此，我們也算是同僚！請進！”
一聽這個眾人的拘謹勁兒散了些。
後頭又擠上來一個人，年紀不大，看著不到三十，但頭髮裡已經摻了白絲。
他的步子比旁人慢一些，走到沐風跟前鞠了個躬：“姑、姑娘，俺是朔方軍黑山營的，叫趙鐵柱。俺在營裡待了八年，殺過九個胡人，後來營裡裁撤，俺就回來了。俺沒啥別的本事，就是肯下力氣”
“行。“沐風拍拍他胳膊，“結實！進去坐。“
主殿下的廣場快被這些人坐滿了，後來的幾個乾脆蹲在牆根底下，把手裡的包袱擱在膝蓋上。
有人掏出乾糧啃了兩口，有人把靴子脫了磕鞋底裡的土。
一個穿灰褂子的老傢伙拄著根棍子慢慢走進來，看年紀少說五十了，背微駝，但眼神還算有神。
他在門口站定，喘了兩口氣才開口：“貴人，老漢是河西軍建康營的，錢福來，戍邊二十三年。姑娘別嫌我老，我還能幹活，餵馬看門都行。五胡的帳我算不清了，光記著有一年冬天，我在烽燧上蹲了三個月，親手射下去過十二個摸哨的胡人。“
沐風看了他一眼：“二十三年？那你拿了多少安家銀？“
“五兩。“錢福來苦笑了一下，“全在包袱裡了，若秦氏安置吾等需要銀錢，吾願意全部上繳。“
沐風看著他憨厚的模樣，無奈的搖了搖頭道：“老兵，若您願意安置在秦氏，主家還得再給您錢呢，您留下來，是我們的榮幸。”
錢福來愣了會兒，忙不迭的擺手道：“不用不用，這如何使得，願意收留我們這些孤魂野鬼就非常感激了，公爺吩咐了，我們以後就靠著秦氏過活。”
沐風笑了笑，朝後面擺了擺手道：“老趙頭，去，讓食堂忙活起來，給大家準備吃食。”
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踉蹌了一步才站穩，衣服右袖空蕩蕩地垂著，沒了半截胳膊。
他走到沐風面前，把左臂抬起來行了個禮，聲音倒挺亮：“河西軍赤水營的，跟牛大柱一個營，我叫韓老六。那年打仗斷了條胳膊，退了三年了，胡人俺殺過十一個，沒胳膊之後就不打仗了。秦氏這邊要人不？俺能記賬，識幾個字。“
沐風上下看他一眼：“識字？“
“識得。以前營裡文書忙不過來的時候，俺幫他抄過花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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