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岑沒有生氣。“為什麼?”
“因為那些樹正在穿過星聯議會的邊界。議會里的人現在很害怕。他們不知道你要做什麼,不知道那些樹會停在哪裡,不知道能源樹網路最後的邊界到底是什麼。一個讓人害怕的盟友,比敵人更危險。”
白岑在墓碑旁邊蹲下來,用手拂去碑面上的一層薄灰。“你曾祖父種了這輩子最後一棵樹。他種完那棵樹的時候,跟我說:‘白姐,樹會記得我。’我現在把這句話送給你。樹會記得你。你今天在這裡說過的每一句話,樹都會記住。它們不會因為你穿著星聯的制服就把你當成敵人,它們會記住你此刻的選擇。”
楊帆低下頭,看著白岑的手。她的手指在碑面上沿著“楊志”那兩個字緩緩移動,動作很輕,像是在擦拭。“你說我聽不懂樹。”
“你確實聽不懂。不是因為你不能,是因為你不想。你穿上了那身制服,就給自己劃了一條線,線那邊是星聯議會,線這邊是曙光城。你覺得我只能選一邊。但你忘了,你曾祖父在跟著我的時候,沒有線。”
楊帆沒有說話。
白岑站起來,轉身面對他。“現在給我一個答案。你是站在星聯議會的立場上來問我,還是站在你自己的立場來問?”
楊帆沉默了很久。久到風穿過樹冠,把一片金葉子吹落在墓碑前。“我站在自己的立場上。”
“那就說出你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
白岑看著他。“那你今天就先回去。想清楚了再來。”
楊帆沒有走。他站在那塊墓碑前,低頭看著那片金葉子。“白姨,你把那些樹繞開艦隊的時候,為什麼不能也繞開星聯的邊界?”
白岑說:“因為樹不會看地圖。它只會朝著它感知到的那層膜的方向生長。”
“那層膜和星聯邊界完全一樣,都在告訴它能走多遠,不能走多遠。那層膜的空間比星聯邊界小得多,樹在向它靠近的過程中無法完全避開星聯管轄的區域。”
楊帆抬頭看著她。“那層膜的空間到底有多大?”
白岑說:“比你們知道的要小得多。”
楊帆的嘴唇抿緊了。“那為什麼不告訴議會?”
“我讓一個曾經收集過三顆源核的人站在議會艦上,當著十七個議員的面展示了那層膜的邊界訊號。他們說那是‘不可驗證的證據’。你可以回去告訴程渡,如果他們需要更多證據,我可以直接把那層膜的位置投影到他們總部的星圖上。”
楊帆沉默了很久。“我會告訴他的。”
他轉身朝墓地出口走去。走了幾步,停住了,沒有回頭。“白姨,你不會用那棵樹的根來繞開他們的艦隊,而是用那層膜的位置讓他們自己退回去。”
白岑說:“你猜對了。”
楊帆沒有再說別的,推開鐵門走了出去。
白岑站在那塊墓碑前,低頭看著那片金葉子。她彎腰把它撿起來,放在手心裡。葉子邊緣微微卷曲,顏色已經有些發暗,但葉脈還在,紋路依然清晰。她把它放回墓碑的底座上。“楊哥,你曾孫來了。”
風吹過墓地,把那片葉子輕輕吹動了一下。
白岑轉身,走出墓地,穿過曙光林,走回連體樓。她推開書桌前的窗戶,看到遠處那些正在發光的樹冠正在以穩定的速度延伸。
她會用那層膜的位置來回應星聯的質疑,也借用楊帆自己的視角,讓他親眼看到真相。
她把那片金葉子放在窗臺上,掌心朝下,按在葉子的邊緣。那些振動正在穿過她的指尖,穿過那層銀白色的光膜,穿過整張正在擴充套件的網,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楊帆會回去找程渡,他會告訴他今天在墓地聽到的那句話。星聯議會將面臨一次選擇,而那層膜繼續變薄的計時鐘聲,不會因為他們的猶豫而停擺。








